三日后的清晨，刑部大牢的铜锁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赵灵溪踏着露水走进来，身后的青黛捧着个木盒，墨画则照旧抱着那本记满破绽的账册，只是今日账册上压了枚朱红大印的令牌——那是圣上亲批的特赦令。
柳承业这几日像是被抽去了筋骨，铁链松松垮垮地缠在脚踝上，听见脚步声也只懒懒抬了抬眼皮。直到“特赦令”三个字撞进眼里，他才猛地坐直，铁链哗啦撞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响。
“这是……”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沙哑，“你们耍什么把戏？”
青黛将木盒往他面前一放，铜剪“咔嗒”别回腰间：“不是把戏，是让你活命。”她掀开盒盖，里面铺着层软缎，放着套浆洗干净的青布长衫，还有双半旧的布鞋，“换了衣服，就能走。”
柳承业的目光在衣物上扫过，忽然死死盯住赵灵溪：“我女儿……北漠那边……”
“你女儿在驿馆后院的杂院里，”墨画翻开账册，指尖点在最后一页新添的字迹上，“我们查了那妾室的传讯记录，每月初三、十八送药，药里掺着慢性毒，让孩子离不开北漠。昨夜暗卫潜进去，已经把孩子换出来了，现在在城郊别院，有专人照看。”她从袖中抽出张画，上面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举着支糖葫芦笑，“这是今早画师照着孩子的样子画的，你瞧瞧，是不是精神得很？”
柳承业的手抚上画纸，指腹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赵灵溪弯腰捡起地上的特赦令，银鞭尾端轻轻敲了敲纸面：“签了字，你就能去别院见她。但有个条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石壁上那道被铜剪划破的血痕：“北漠那边还在等你的消息。三日后你按老规矩去破庙传信，信里得加几句我们教你的话。”她从袖中摸出张纸条，上面用小楷写着几行字，“就说‘青石关布防有变，需增派十人’，这话会引他们的细作往我们设好的圈套里钻。”
“若是我不照做呢？”柳承业的声音忽然硬起来，像是破釜沉舟般梗着脖子。
青黛“嗤”地笑出声，从木盒底层抽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半枚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柳”字。“你女儿贴身戴的玉佩，断成了两半，她留着一半，另一半被那妾室收在妆匣里。”她掂了掂玉佩，“你若不听话，这半枚玉佩，就是你能见到的最后念想。”
柳承业望着那半枚玉佩，嘴唇哆嗦着，忽然狠狠一拳砸在石壁上，指缝间渗出血来。“好……我签。”他抓起笔，在特赦令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面，留下道歪斜的墨痕，像极了他账册上那些藏着秘密的小墨点。
开锁的声音在牢里回荡时，柳承业被铁链磨破的脚踝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踉跄了几步。青黛扔给他件披风：“外面风大，别冻着。”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
走到牢门口时，赵灵溪忽然开口：“你那铁匠铺的远房表亲，我们也放了。”她看着柳承业猛地回头的样子，银鞭在指尖转了个圈，“他招了，说每次造火药桶时，都会在桶底刻个‘柳’字做记号。我们让人在新造的桶底刻了假记号，北漠那边只会以为是你送的货。”
墨画补充道：“账册我们也改了几处，把你往通州送的‘粮’，改成了往青州送，那边是三皇子的封地，正好让他们狗咬狗。”
柳承业的脚步顿在门槛上，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满目的复杂。赵灵溪越过他往外走，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去别院的路，青黛会给你指。记住，你女儿的药，我们每日派人送，你若敢在信里耍花样……”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柳承业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走出刑部大门时，柳承业仰头看了眼天空，乌云散了些，露出片淡蓝。青黛站在他身后，铜剑在阳光下闪了闪：“往前走，第三个岔路口左转，有人等你。”
柳承业攥紧了手里的画，一步步踏上街道，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他没回头，却听得见身后墨画翻动账册的声音，还有赵灵溪那句被风卷过来的话：“盯紧他，看他是先去见女儿，还是先去找北漠的人。”
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柳承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青黛收回目光，对赵灵溪道：“这步棋是不是太险了？他要是真反水……”
“反水才好。”赵灵溪望着远处宫墙的琉璃瓦，银鞭轻轻敲着掌心，“他若敢反，正好让我们顺藤摸瓜，把北漠埋在京城的根，全刨出来。”
墨画低头看着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点，忽然笑了：“说不定，他会比我们想的更‘听话’呢？”
牢门缓缓关上的声音里，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室沉寂，仿佛刚才那场决定生死的交易，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