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业顺着青黛指的路往前走，长衫的料子有些糙，磨得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第三个岔路口左转，果然见着辆青布马车，车辕上拴着匹枣红色的马，赶车的是个面生的汉子，见了他只微微颔首：“柳先生，请上车。”
车厢里铺着层薄毡，角落里放着个食盒。柳承业坐下时，听见车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他掀起车帘一角，见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跟在车后，步伐稳健，腰间鼓鼓囊囊的——是赵灵溪的人。
他冷笑一声，将车帘放下。食盒里是热腾腾的粥和一碟酱菜，他确实饿了，这几日在牢里只喝了些糙米汤。粥喝到一半，车忽然停了。赶车的汉子在外头道：“柳先生，到了。”
柳承业下车，见着座雅致的小院，门楣上爬着些牵牛花，开得正艳。一个老妈子迎出来，笑着福了福身：“先生可算来了，姑娘在里头等着呢。”
他的心猛地提起来，跟着老妈子往里走。穿过月亮门，见着院里的石桌上放着个风筝，画的是只威风的老虎。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蹲在旁边，用手指戳着风筝的尾巴，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爹？”
柳承业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冲过去将女儿搂进怀里，小姑娘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不像在北漠时总带着股药味。“念念……爹在……”他的声音哽咽着，眼泪砸在女儿的发顶。
念念用小手摸着他的脸，咯咯地笑：“爹，你怎么哭了？那个漂亮姐姐说，你会带我去放风筝。”
柳承业这才注意到，院里还站着个穿绿衣的女子，眉眼清秀，见他看来便笑道：“柳先生，郡主吩咐了，这几日您就安心在这儿陪着姑娘，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他抱着女儿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女子：“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绿衣女子笑得温和，“三日后卯时，会有人来接您去破庙传信。您把该说的话说了，往后便能日日陪着姑娘。若是说了不该说的……”她顿了顿，指了指院墙上的爬山虎，“您看那些叶子，看着热闹，根断了，也就枯了。”
柳承业的手猛地收紧，念念被他抱得有些疼，小声哼唧了一下。他连忙松了手，柔声哄着：“念念不怕，爹带你放风筝。”
这三日，柳承业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他教念念认字，给她讲以前的故事，夜里抱着她睡觉，总觉得像在做梦。念念却像忘了在北漠的日子，每日缠着他放风筝、捉蝴蝶，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第三日卯时，那辆青布马车又来了。绿衣女子将一封信递给他：“该说的话都在里面，记住了，只说一遍。”
柳承业接过信，指尖有些凉。念念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拉着他的衣角：“爹，你要去哪？”
“爹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他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头发，“念念乖，在家等着爹。”
马车驶出别院时，柳承业掀开窗帘回头，见着念念还站在门口，小手挥得高高的。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将那封信紧紧攥在手里。
破庙里积着层灰，墙角结着些蛛网。柳承业按老规矩，在佛像后摸索了一阵，摸到块松动的砖，将信塞了进去。刚要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个沙哑的声音：“柳大人，别来无恙？”
他猛地回头，见着个穿黑袍的汉子，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双阴鸷的眼睛。“是你。”柳承业认出这是北漠在京城的联络人，以前见过几面。
黑袍人笑了笑，声音像磨过的砂纸：“三皇子问你，为何这几日没传消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柳承业定了定神，想起赵灵溪教的话：“前几日被刑部的人盯上了，没敢动弹。不过我探到个消息，青石关的布防有变，得增派十个人手，不然怕误了中秋的事。”
黑袍人眯起眼睛：“十个人？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柳承业故意提高了声音，“那边最近查得紧，多几个人才保险。你若不信，我这就回去再探探？”
黑袍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道：“不必了，柳大人办事，三皇子向来放心。我这就传消息回去，让他们派人来。”
柳承业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刚走出庙门，就见着青黛靠在棵老槐树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铜剪：“说得挺溜啊，没露破绽吧？”
“你都听见了？”柳承业皱眉。
“不然郡主派我来干嘛？”青黛站直身子，铜剪在指尖转了个圈，“回去吧，你女儿该等急了。”
马车往别院去时，柳承业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问赶车的汉子：“你们……真的会放过我和念念吗？”
汉子没回头，只淡淡道：“郡主说，只要你安分，往后日子会像这田里的庄稼，踏实得很。”
柳承业沉默了。他想起账册上那些小墨点，想起妾室绣帕上的半个“柳”字，想起牢里石壁上渗开的血痕。或许，从他决定把女儿从北漠救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回到别院，念念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支糖葫芦，见他回来立刻跳起来：“爹！你看，那个漂亮姐姐给我的！”
柳承业走过去，将女儿抱起来，夕阳的金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他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轻声道：“念念，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远处的天际，乌云彻底散了，露出片干净的蓝。赵灵溪站在城楼上，望着别院的方向，银鞭在掌心轻轻敲着。墨画捧着新的账册走过来：“郡主，北漠那边回信了，说会派十个人来，后天到青石关。”
“很好。”赵灵溪笑了，“让青石关的人准备好，这次，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墨画点点头，忽然道：“柳承业……真的会一直听话吗？”
“不好说。”赵灵溪望着天边的晚霞，“但只要他女儿在咱们这儿，他就不敢不听话。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有时候，让敌人觉得自己还有选择，比把他逼到绝路，更有用。”
晚风拂过城楼，带着草木的清香。墨画低头看着账册上的字迹，忽然觉得，这世间的账，从来都不止一种算法。有些账记在纸上，有些账记在心里，而最难算的，从来都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