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轻碰的脆响落定，窗外的虫鸣忽然密了些，像是在应和这难得的静谧。赵灵溪放下酒杯，指尖划过微凉的杯沿：“说起来，我小时候总偷溜出宫，就爱在城郊的田埂上跑，那时觉得稻穗晃起来像海浪，总想追着跑到底。”
柳承业闻言笑了：“现在郡主若想跑，怕是没人敢拦。”
“可现在倒不爱跑了。”赵灵溪望着窗外出神，月光在她眼睫上投下浅浅的影，“以前觉得天地大，总想去闯闯，如今才懂，能让人停下脚步的，从来都不是疆土，是心里的牵挂。”
柳承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院里的秋千还在轻轻晃，那是下午念念荡得太疯，停了许久仍有余韵。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柜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野菊：“前几日摘的，晒干了能泡茶，郡主不嫌弃的话带些回去。”
赵灵溪接过来，指尖触到干燥的花瓣，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多谢，我正缺些清神的茶。”
夜渐深时，青黛在外头轻叩门窗：“郡主，该回了。”
赵灵溪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眼床榻上熟睡的念念，又看向柳承业：“明日若得空，带念念来郡主府吧，府里的菊花开得正好，请你们尝尝新酿的菊花酒。”
柳承业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送走赵灵溪，他回身给念念掖了掖被角，小姑娘不知梦到了什么，小嘴动了动，像是在嚼糖。他坐在灯下，看着案上那“平安”二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的笔画里，藏着比账本更重的分量。
第二日天刚亮，念念就被院外的鸟鸣叫醒，揉着眼睛拽他的衣袖：“爹，我们去看漂亮姐姐吗？”昨日赵灵溪临走时，给她留了块嵌着蜜饯的糕点，此刻还惦念着。
柳承业笑着点头，给她梳了双丫髻，系上红绒花。走到院门口，就见青黛牵着匹温顺的枣红马候着，马背上铺着软垫：“郡主说路远，让姑娘骑马去。”
念念从没骑过马，怯生生地抓着柳承业的手，却又忍不住偷偷摸马鬃。柳承业将她抱上马背，自己牵着缰绳慢慢走，青黛跟在一旁，说起府里新养的兔子，惹得念念一路追问不停。
郡主府的菊园果然热闹，黄的、白的、紫的，堆得像片云霞。赵灵溪正蹲在花畦边，手里拿着小剪刀修剪花枝，见他们来，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花：“念念来得正好，帮我把这篮花插进瓶里好不好？”
念念立刻跑过去，踮脚接过竹篮，小脸红扑扑的。柳承业站在一旁看着，见赵灵溪教念念如何插花，指尖捏着花瓣转了转，原本杂乱的花枝就变得错落有致，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军营，她也是这样，总能把乱糟糟的军情理得清清楚楚。
“柳先生尝尝这个。”墨画端来盘新炸的藕盒，金黄酥脆，“郡主说柳先生是南方人，许是爱吃这个。”
柳承业咬了一口，藕的清甜混着肉馅的香，确实是家乡的味道。他看向赵灵溪，见她正给念念戴了朵小雏菊，两人的影子落在花丛里，竟分不清哪是花影，哪是人影。
午后起了风，吹得菊瓣落了满地。赵灵溪让人在廊下摆了棋盘，与柳承业对弈。念念趴在一旁，拿着颗黑子往棋盘上放，没一会儿就把棋局搅得稀烂，惹得两人都笑了。
“爹，姐姐，你们看！”念念忽然指着天上，一群白鸽正从云里钻出来，翅膀上还系着红绸带。
赵灵溪抬头望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是京城来的消息，三皇子的党羽都清干净了。”
柳承业握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抬头时，正撞上赵灵溪的目光。四目相对，不必多言，都懂了彼此的意思。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那些悬在头顶的刀光，终究是被这满院的花香吹散了。
暮色降临时，柳承业牵着念念往外走。念念怀里抱着个兔子灯，是赵灵溪亲手扎的，竹骨上糊着薄纱，烛光透出来，暖融融的。
“爹，我们明天还来吗？”念念晃着他的手问。
“想来就来。”柳承业低头看她，见兔子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原是要这般慢慢品，才知其中滋味。
身后传来赵灵溪的声音：“过几日重阳，府里做糕，你们来吃啊。”
柳承业回头，见她站在廊下，红衣被晚风吹得轻轻扬，像朵开得正盛的菊。他笑着点头，牵着念念的手，一步步走进漫天晚霞里。
路两旁的菊花开得正好，香气漫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