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云州浸在蝉鸣里，正午的日头虽烈，城楼东南角却透着片清凉——那棵银杏苗已长到阿狼胸口高，枝桠向外舒展，层层叠叠的叶片像撑开的绿伞，风一吹就晃出满树碎影，连青石板路上都落着星星点点的光斑。赵灵溪坐在二楼书房的窗边，案上摊着江南盐铁通商的新账册，笔尖划过“七月淮盐运量三千石”那行字时，窗外忽然飘来阵槐花香，混着北漠商队特有的奶酒气，格外清爽。
“大人，柳先生来了，还捧着个红漆盒子。”门外兵士的声音刚落，柳承业就端着木盒快步进来，青布长衫的下摆沾着点漕运码头的水汽，连额角的汗珠都顾不上擦。他把盒子轻轻放在案上，盒面上雕的缠枝莲纹还泛着光，显然是刚打制好的。
“这是江南盐商托漕运送来的新盐样，”柳承业掀开盒盖，里面铺着雪白的棉纸，整整齐齐码着三小包盐，“最左边的淮盐是用淮河卤水晒的，粒细得能吹起来，咸淡正适合百姓日常炒菜；中间的海盐是江南盐场新晒的，透亮得像碎银子，腌腊肉能存到明年开春；右边的岩盐是从蜀地采的，味道重，北漠商队说带回去腌羊肉，能压得住腥气。”
他指着盐包，语气里满是笑意：“盐商还托我带话，自从范家倒了，他们不用再交‘孝敬钱’，盐价直接降了三成。前儿江南来的驿卒说，苏州城里的百姓买盐时，都要念叨您一句——说要是没有赵大人，他们还得吃贵盐呢！”
赵灵溪拿起一小包淮盐，指尖捻了点放在舌尖，咸意里带着点淡淡的回甘，正是她去年和盐商约定的成色。她刚把盐包放回盒里，就听见楼下传来阿狼的笑声，混着小狼“呜呜”的软叫，格外热闹。探头往下望，只见阿狼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手里攥着把小铁铲，正和三个北漠小娃围着银杏苗松土——那三个北漠小娃是萧衍上个月从草原带来的，大的叫巴特尔，小的叫其其格，还有个扎着小辫的叫阿勒泰，每天跟着学堂的周先生学汉字，一放学就追着阿狼来照看银杏苗。
巴特尔手里拿着个陶制小水壶，正往树根旁浇水，水顺着土缝渗进去，引得小狼凑过去，用舌头舔了舔湿土；其其格蹲在旁边，把掉在地上的银杏叶捡起来，小心翼翼夹进怀里的小布包——她上次听周先生说，银杏叶晒干了能泡茶，特意要收集起来给阿古拉带回去。
“大人，秦将军来了，还领了个乡亲。”门外兵士再次禀报。话音未落，秦将军就大步流星走进来，玄色披风搭在肩上，手里还牵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汉子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脸上带着点局促，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指节都捏得发白。
“灵溪，这是南坡村的李大叔，”秦将军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声音洪亮，“去年范家抢了他三亩地，还是你让人帮他把地要回来的。今儿他特意从村里赶来，说要给你送点东西。”
李大叔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捆晒干的黄芪，根须完整，颜色是深褐色的，还带着点山野的药香，显然是仔细挑选过的。他又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里面是四块烤得金黄的麦饼，还冒着点热气，油星子把油纸都浸透了。
“赵大人，这黄芪是我今年开春上山采的，在屋檐下晒了四十多天，干得能敲出响，您留着泡水喝，能补身子，”李大叔搓了搓沾着泥土的手，声音有点发颤，“这麦饼是娃娘昨天晚上做的，用的是新收的冬麦，还加了点芝麻，您尝尝——要是不合口，我下次再给您送别的。”
他说着，眼圈就红了：“去年范家抢了地，我媳妇气病了，娃也没钱上学，我都快绝望了。是您派柳先生来查账，又让秦将军帮我把地要回来，还让娃免费进学堂。现在我媳妇的病好了，娃能跟着先生学认字，地里还种了半亩谷子，等秋收了，我一定给您送新米来！”
赵灵溪接过麦饼，咬了一口，麦香混着芝麻的焦香在嘴里散开，暖得人心头发热。她把黄芪轻轻推回给李大叔，语气柔和：“大叔，这黄芪您留着，给婶子补身子才是正经事。您能把地种好，让娃好好读书，比给我送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想起前几天和周先生商量的事，又道：“对了，学堂下个月要开手艺课，北边来的鞣皮匠会教大家鞣羊皮，还有江南来的织娘教织布。您要是有空，也能来学——学好了鞣皮，给娃做双皮靴，冬天就不冻脚了；学好了织布，还能给婶子做件新衣裳。”
李大叔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好！好！我一定来！我早就想跟鞣皮匠学手艺了，就是以前没机会——这下好了，能学手艺，还能顾着地里的活，真是太好了！”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萧衍骑着匹白马从城外赶来，蓝布衫的袖口沾了点草原的尘土，怀里还抱着个雕花木盒，马背上的行囊里露出半截狼皮褥子——显然是刚从北漠回来。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把木盒往赵灵溪面前一递：“灵溪，秦大哥，这是北漠王让我送的，说是给学堂孩子们的礼物。”
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二十支狼毫笔，笔杆是用北漠的杨木做的，打磨得光滑发亮，每支笔杆上都刻着小小的狼纹，还染了点红漆，格外精致。“北漠王说，这是用今年新猎的狼毫做的，软硬度正好，孩子们写汉字不费劲儿，”萧衍拿起一支笔递给阿狼——阿狼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正扒着门框偷看，“你看，这支笔杆上刻的小狼，像不像你的小狼？”
阿狼接过笔，指尖摸着笔杆上的狼纹，眼睛亮得像星星：“像！太像了！我要用来写‘银杏’两个字！”小狼也跟着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笔杆，惹得众人都笑了。
“对了，北漠王还惦记着和秦大哥赛马的事，”萧衍转向秦将军，故意拉长了语调，“他让我问你，下个月草原上的草长到齐腰高，要不要把赛马的日子定在十五？还说要是秦大哥怕输，现在认怂还来得及，他能饶你不用喝那坛烈奶酒。”
秦将军一听，顿时笑骂道：“他倒会说嘴！你回去告诉他，我那匹‘踏雪’早就喂壮了，每天天不亮就拉去跑十圈，现在能驮着两袋谷子跑三里地不喘气！到时候保管让他输得连奶酒的味儿都闻不着！”
几人正说笑，柳承业拿着一份明黄色的公文匆匆进来，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大人！京里的旨意到了！是太后亲自批的！”
赵灵溪接过公文，展开来——上面的朱批字迹娟秀，写着“云州南北通商有功，着即增设东西二市，拨银五千两修浚水渠，以利农桑”。她指尖划过“以利农桑”四个字，心里暖烘烘的——去年冬天她给太后写奏折，说云州的田地多靠天吃饭，要是能修条新水渠，把城外的河水引过来，能多浇两百亩地，没想到太后真的记在了心上。
“修水渠的事，我早就跟秦将军商量过了，”柳承业凑过来，指着公文上的字，“咱们打算从东城门修到南坡村，再分几条支流到西坡的药田，这样李大叔家的地，还有药农们种黄芪的田，都能浇上水。等水渠修好了，明年开春再种些水稻，百姓们就能吃上新米了！”
赵灵溪抬头望向窗外，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阿狼正和巴特尔他们趴在门槛上，拿着新狼毫笔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云州”“草原”“朋友”，虽然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小狼蹲在旁边，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地上的字，惹得孩子们一阵笑。
“走，咱们下去看看，”赵灵溪把公文折好递给柳承业，语气里满是轻快，“顺便跟孩子们说手艺课的事，再问问李大叔，修水渠的时候，要不要请南坡村的乡亲来帮忙——人多力量大，早一天修好，地里就能早一天用上水。”
几人刚走到楼下，阿狼就举着笔跑过来，献宝似的把地上的字指给赵灵溪看：“姐姐你看！我写的‘银杏’！周先生说我写得比上次好！”其其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