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云州城楼时，檐角的铜铃还在晚风里轻晃，叮铃的声响混着蝉鸣渐弱的尾音，落在城楼东南角的银杏树下。树下已挂起两盏羊角灯，灯罩是用薄羊膜绷的，暖黄的光透过膜面漫出来，把青砖地上的银杏叶影揉得软乎乎的。柳承业雇来的木匠老陈正蹲在灯旁，手里的刨子贴着新打长凳的边角推，木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混着银杏叶的清香飘散开——这十张长凳是特意为学堂手艺课准备的，凳面选了西坡林子里刚伐的桦木，宽宽的能容两个孩子并排坐，凳腿还特意削成了圆弧形，怕磕着孩子。
“赵大人，您瞧这木料，泡了三天桐油，内里都渗透了，往后就是经雨经雪，几十年都不会裂。”老陈举起刨子，指腹蹭过光滑的凳面，眼里带着手艺人的骄傲，“我家小子狗蛋也在学堂读书，前儿还跟我说，要学鞣皮给我做个烟袋锅子，说能装更多烟丝。这回我多打两张凳子，也算是替狗蛋给学堂添点心意。”他说着，从工具箱里摸出块细砂纸，蹲下来细细打磨凳腿的接缝处，连一点毛刺都不肯留。
赵灵溪刚要开口，就见阿狼举着个纸折的小狼从巷口跑过来，短打衣襟被风吹得鼓起来，纸狼的耳朵上还沾着点槐花香——是其其格帮他用槐花汁染的浅黄，边角处还细心地粘了两根细麻绳当尾巴。“姐姐！周先生说明天要教我们写‘水渠’两个字，还说等水渠修好了，能在渠边种荷花，夏天开花了，咱们就能摘莲蓬吃！”他跑到赵灵溪面前，踮着脚把纸狼递过去，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巴特尔还说，草原上的河冬天会结厚厚的冰，能在上面滑冰车，咱们云州的水渠冬天会不会结冰呀？要是结冰了，我能不能带着小狼去滑冰？”
小狼似乎听懂了自己的名字，从阿狼脚边抬起头，毛茸茸的尾巴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软叫。赵灵溪接过纸狼，指尖轻轻碰了碰染得浅浅的槐花色，槐花的甜香顺着指尖漫上来：“等冬天到了，咱们就知道水渠会不会结冰啦。不过现在要先盼着水渠快点修好，让李大叔家的谷子能喝上饱水，让西坡药田的黄芪长得更壮实，这样冬天咱们才有新米吃，药农们也能多卖些黄芪换钱。”
话音刚落，就听见巷口传来“嗒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是北漠商队的阿古拉，他骑着匹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布包边角还沾着点草原的绿草屑，显然是刚从北漠赶回来。“赵大人！可算赶上了！”阿古拉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把布包卸下来，布包落地时还带着点沉实的响动，“萧衍兄弟前儿让人捎信到北漠，说您这儿要开手艺课教鞣皮，我特意从漠北镇上收了些硝石，还带了几张刚鞣好的小羊皮，您摸摸，软得能当帕子用。”他说着，伸手解开布包的绳结，里面的硝石装在三个粗陶罐里，罐口封着油纸；几张米白色的小羊皮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能看到上面细密的纹理，还带着点淡淡的皮革香。
其其格一见阿古拉，立刻从槐树下跑过来，小辫上的红绳随着脚步晃荡，她把怀里的银杏叶布包小心翼翼地递上去：“阿古拉！你看我攒的银杏叶，都晒得干干的了！周先生说晒干的银杏叶能泡茶，喝了对身子好，等我学会泡茶了，就给你和萧衍哥哥留着，你们下次来的时候就能喝到了！”布包里的银杏叶已经攒了小半袋，叶片边缘微微卷起，却依旧透着鲜亮的绿。
阿古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其格的头，从怀里掏出个木雕小狼——狼身是用北漠特有的黄杨木刻的，打磨得光滑发亮，眼睛是用两颗小小的红玛瑙嵌的，在羊角灯下发着温润的光。“这是我路过漠北小镇时，跟雕木的老匠人买的，给你玩。”他把木雕小狼放进其其格手里，声音放得轻柔，“等你跟着江南来的织娘学会织布了，也给你的小木雕做件布衣裳好不好？就像给小狼做垫子那样。”
其其格使劲点头，把木雕小狼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凉凉的木狼身，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好！我要给它做件红衣裳，还要绣上银杏叶！”
这时，巷口又传来脚步声，秦将军扛着两袋麦种从城外走来，玄色披风搭在肩上，领口沾了点新鲜的泥土——这麦种是他从军营试验田挑的“双穗麦”，颗粒比普通麦种饱满一圈，据说亩产比寻常麦种能多两成。“灵溪，这两袋麦种你给李大叔送去，让他先在自家三亩地里试种半亩。”他把麦种放在墙角，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里满是期待，“我让兵士们试过，这麦种耐旱，就算遇上少雨的月份，也能长得出穗。等水渠修好了，我再把军营的两架水车借给乡亲们用，保证地里的庄稼从春到秋都喝足水。”
柳承业拿着账本从书房方向走过来，青布长衫的袖口沾了点墨汁，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大人，刚收到漕运那边的消息，江南盐商又送来了五千斤淮盐，这次还顺带捎了两匹江南的云锦，说是给学堂的孩子们做新衣裳——浅蓝和浅粉两色，正好男娃女娃都能穿。”他翻开账本，指着上面记的字，“北漠商队也派人来说，下个月会送一批新剪的羊毛来，都是开春后第一次剪的细羊毛，软得很，让织娘教大家织毛衣，冬天孩子们穿在里面，就不用怕冻着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跟西坡的药农们商量好了，等下个月黄芪收了，就挑最粗、根须最完整的，装成二十盒送到京里，让太后也尝尝咱们云州的药材。药农们说，今年有了水渠浇水，黄芪肯定能长得比去年好，到时候不仅能送京，还能多运些到江南去卖。”
赵灵溪望着眼前的人——扛着麦种的秦将军，捧着硝石的阿古拉，拿着账本的柳承业，还有围着木雕小狼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心里暖得像揣了团火。她走到银杏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比去年刚种下时粗糙了些，却透着结实的劲儿，指尖能感受到树干里隐隐的生机。风一吹，银杏叶晃出“沙沙”的响，像是在和树下的人说话，连羊角灯的光都跟着轻轻晃。
“咱们明天一早就开始准备修水渠。”赵灵溪的声音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柳先生负责找城里的石匠和泥瓦匠，再算好石料和石灰的用量；秦将军帮忙协调军营的兵士，再跟南坡村的村长说好，让乡亲们轮流来挖渠；阿古拉和北漠商队的兄弟们辛苦些，帮忙从城外的石料场运石头；李大叔经验足，就请您负责看着挖渠的深浅，别让渠底高低不平。”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大家一起动手，早一天修好水渠，地里的庄稼就能早一天受益，乡亲们的日子就能早一天好起来。”
“好！”众人异口同声地应着，声音在夜色里散开，连远处城楼的兵士都探出头来，笑着朝这边挥了挥手。老陈放下刨子，也跟着应和：“赵大人放心，我明儿把家里的锯子和凿子都带来，要是需要修渠的木架子，我也能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南坡村的乡亲们就扛着锄头、挑着水桶来了。李大叔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饼，还冒着热气，油星子把竹篮衬布都浸得发亮——这是他媳妇天不亮就起来做的，特意多加了点新磨的玉米面，吃起来更顶饿。“大家都加把劲！早一天挖好渠，咱们的地就能早一天浇上水，今年的谷子就能多收点，冬天就能给娃们添件新棉袄！”他吆喝着，把玉米饼分给身边的乡亲，粗粝的脸上满是干劲，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秦将军带着二十个兵士也来了，兵士们推着五辆独轮车，车上装着铁锹、镐头和捆好的麻绳，还有些用来加固渠岸的青石板。“咱们分成两队，一队跟着我从东城门往南挖，一队跟着萧衍兄弟从南坡村往北挖，争取十天就能挖到一起！”秦将军拿起一把铁锹，脚尖踩着铁锹头用力往下压，铁锹尖一下子就没入了松软的泥土里，“谁要是累了、渴了，就跟我说，咱们换着来，保证不耽误进度！”
萧衍刚从北漠赶回来，蓝布衫的袖口还沾着草原的尘土，他接过兵士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