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云州，风里裹着融雪后的潮气，吹在脸上不冷，倒带着股泥土的腥甜。渠水刚解了冻，冰碴子顺着水流“哗啦啦”撞在青石渠岸上，溅起的水珠落在岸边的枯草上，竟催出了点点嫩绿。赵灵溪蹲在北坡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捧土——是细腻的沙壤土，指缝一漏，细沙簌簌往下掉，混着几粒碎腐叶。她抬头望向北坡，坡势缓缓向下，正对着去年冬天赶修的支渠，青石砌的渠岸爬满了暗绿的青苔，石缝里渗出来的水积成小水洼，映着天上的薄云，像撒了一地碎银。
“这土性松，保水又透气，”她直起身时，腰间的玉佩蹭过田埂上的枯草，发出轻响，“种桑正好，桑叶长得肥，蚕才肯吃。”
身后的李大叔扛着丈量土地的木尺跑过来，木尺是老松木做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还沾着今早勘测时蹭的草屑。他把木尺往田埂上一靠，抹了把额头的汗：“郡主说得是！刚量完，从坡头到坡脚，整整三十亩！就是……”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些，“桑苗得去江南买，咱们云州之前没种过这东西，本地苗不顶用。”
话还没说完，就见远处官道上起了阵尘烟，十几辆马车排成队，正顺着路往这边挪。最前头那辆车的车辕上插着面小旗，风一吹，旗上绣的银杏叶飘得晃眼——是北漠商队的标记。赵灵溪刚眯起眼，就见头一辆马车上跳下来个人，灰布短打沾着尘土，发梢还带着风卷的沙粒，不是明华公主是谁。
“灵溪！”明华公主扬着手跑过来，靴子上沾着泥，笑起来眼角却亮得很，“我带桑苗来啦！漠南那边寻来的耐寒品种，你看——”她转身扒开马车挡板，里面堆着捆好的桑苗，根须都裹着湿草绳，还带着新鲜的泥土，“路上怕冻着，每车都盖了毡子，根须没干，保准栽下去就活！”
赵灵溪跟着她往马车边凑，才发现车辕旁站着几个穿蓝布衫的人，正蹲在桑苗旁小声议论。为首的是个老汉，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总攥着个竹编小筐，筐沿磨得光滑，里面放着把月牙形的桑剪，剪刃亮得能映出人影。
“这是苏老汉，”明华公主拍了拍老汉的肩，“江南来的老蚕农，祖上三代都侍弄桑蚕。林羽托人找的，说苏老汉手里养出来的蚕，结的茧比别家沉三分。”她又指了指老汉身后两个年轻人，“这是他儿子和孙子，连带着蚕具、蚕种都带来了——林羽还特意托商队捎了二十张蚕种，说等桑叶绿透了，正好能孵。”
苏老汉见赵灵溪看过来，忙站起身拱手，手背皲裂的地方贴着眼熟的布条——是云州农户常用的那种粗布。他蹲回去，用桑剪轻轻挑开草绳，眯着眼瞅桑苗根须：“郡主您看，这苗选得地道，根须上有白绒毛，是活气足的样子。栽的时候掺些腐叶土，再浇碗定根水，开春准能冒新叶。”他孙子蹲在旁边，手里捏着片桑苗的嫩叶，小声接话：“我爷说，桑苗要斜着栽，根须能舒展开，比直栽的长得快。”
接下来半个月，云州北坡热闹得很。农户们扛着桑苗往坡上走，汉子们步子快，桑苗在肩上晃出绿影；妇女们跟在后面，筐里装着草绳和小铲子；孩子们最是雀跃，有的帮着递水瓢，有的蹲在田埂上数桑苗，数着数着就追着蝴蝶跑远了，惹得苏老汉在坡上喊：“慢些跑！别踩了刚松的土！”
苏老汉带着人在田埂上插竹牌，牌是赵灵溪让人削的杨木牌，她亲自写的字——“三月施肥，用腐熟的羊粪”“四月剪枝，留三枝主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墨汁掺了点桐油，不怕淋雨。明华公主没闲着，让人把北漠商队带来的羊毛倒在院子里，雇了几个会纺线的妇人，教她们把羊毛纺成线。她还总往苏老汉那跑，拿着羊毛线跟苏老汉带来的蚕丝比划：“苏老汉，你看把这两样混着织，会不会又软又暖？”
那日她拿着试织的小布片去找张婶，布片是淡灰色的，羊毛的暖混着蚕丝的亮，摸起来像揉着团云。张婶捏着布片在脸上蹭了蹭，眼睛都直了：“我的天，这料子软和得很！做褥子的话，冬天睡在上面，准保不冻腰！”她摸了又摸，忽然红了眼眶，“去年这时候，我家娃还穿着打补丁的袄，今年要是能织出这料子，给娃做件新衫……”
到了四月，桑田真就冒了新绿，嫩生生的桑叶卷着边，风一吹，绿浪往坡下涌。苏老汉选了间朝南的土房当蚕房，地上铺着干净的麦秸，他小心翼翼打开装蚕种的油纸包，里面的蚕卵黑亮亮的，像撒了层芝麻。“得放在暖处，”他拿棉絮垫在木盘底，把蚕卵放上去，“等孵出小蚕，就用最嫩的桑叶，剪碎了喂，叶子上不能带水，不然蚕会拉肚子。”
孩子们总扒着蚕房的窗户看，苏老汉的孙子搬个小板凳守在窗边，谁要是想摸蚕卵，他就赶紧摆手：“别碰！手气重，会惊着它们的。”见孩子们好奇，他又小声讲：“小蚕刚孵出来是黑的，像蚂蚁，吃几天桑叶就变白了，吃饱了会抬着头不动，那是要蜕皮……”
就在蚕房飘起桑叶清香时，京城的快马到了。赵灵溪正在桑田边看苏老汉教农户摘桑叶，桑叶被摘下来时带着脆响，苏老汉念叨：“要摘第三片叶，不老不嫩，蚕最爱吃。”侍卫捧着信跑过来，她擦了擦手上的叶汁拆信，看了两行，忽然回头喊明华公主：“公主！你看——新的选官制度定了，叫‘科举’，不论出身，考得好就能做官！”
明华公主凑过来看，信纸被风掀起边角，赵灵溪按着纸边，眼里亮得像落了光：“以前寒门子弟哪有机会？如今有了科举，云州的学堂该扩建了，让村里的娃都去读书，说不定将来就有考中科举的。”
正说着，萧衍匆匆跑来，手里捏着张告示，跑得脸红：“郡主，公主，京城派了新县令来！说是科举头名，叫温庭玉，明日就到！”
第二日温庭玉到云州时，谁都没料到是这般模样。没坐官轿，就骑了匹青马，马鬃修剪得整齐，却看得出是匹普通的役马；身后跟着个书童，背着个旧书箱，箱子角都磨破了。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领口浆洗得笔挺，拱手行礼时，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袍角，却丝毫不显局促。
“在下温庭玉，”他声音清朗，像渠水过青石，“家父曾是江南船商，十年前被世家逼得船沉货没，差点活不下去。幸得朝廷改革，才有机会参加科举。此次来云州，不求虚名，只想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些事。”
赵灵溪引他去看桑田，他没骑马，跟着往坡上走，布鞋踩在田埂上，沾了泥也不在意。苏老汉正在教农户捆桑叶，他蹲过去，听了半晌，从书箱里拿出个蓝布封面的册子，提笔就记：“苏老汉说，蚕茧能缫丝，蚕沙能做枕头，蚕蛹能炸着吃——这些都能让农户多份进项，得记下来。”他写字时，手腕上露着道浅疤，赵灵溪瞥见，他笑了笑：“以前帮家父搬货时蹭的，不碍事。”
后来他又去看水渠，拿着丈量的木尺在渠边站了半日，太阳晒得他额角冒汗，也没叫人打伞。回来时找到赵灵溪，手里捏着张画满线条的纸：“郡主，你看——东沟村那边的地是黏土，种谷子收成一般，要是把水渠修条支线过去，能种麻。麻能织布，能做麻绳，价钱比谷子稳，农户准能多挣钱。”
到了六月，桑蚕开始结茧。蚕房里摆着一排排竹匾，白花花的蚕茧挂在匾上，像堆了层雪，摸起来温温的，还带着蚕吐丝时留下的微热。苏老汉带着农户缫丝，大锅里煮着茧，水汽漫在房梁上，凝成水珠往下掉，混着蚕丝的清香；温庭玉则在城里找了间闲置的土房，改成了织坊，找了几个会织布的妇人，苏老汉的儿媳教她们缫丝，温庭玉还从京城托人捎来新的织机图样，说能织出带花纹的布。
第一匹混纺布织出来那天，张婶正好来送桑叶。她捏着布角在太阳下看，布上织着细巧的水波纹，是温庭玉画的图样，蚕丝的亮混着羊毛的暖，软得能缠在手腕上。“这布能卖好价钱！”张婶笑得眼角堆起纹，“我家娃昨儿还跟我说，要拿我织布的钱，去学堂读书呢！先生说他认字数得快，将来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