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时，云州的桑田像是被泼了碗浓绿的墨，叶色沉得发亮，枝桠间却还挂着些晚熟的桑葚——紫黑的果子坠在叶下，胖嘟嘟的，汁水能透过薄皮渗出来，引得麻雀扑棱棱成群飞来，啄得果子“啪嗒”掉在地上，溅出点点紫痕，倒给青黄的田埂添了些活气。
织坊里早没了闲时，木梭在织机上“咔嗒咔嗒”飞，线轴转得跟风车似的。新织的混纺布分了好几样：温庭玉挑了掺桑皮浆的，那布摸起来挺括，不会软塌塌卷边，他让人裁成大小一致的方块，又请学堂里字写得好的孩童，在布上抄了《劝学》，装订成小册子当书卷封皮，孩童们捧着自己写的封皮，念书都比往常响亮三分；明华公主则爱极了织得轻薄的那种，拿软尺量了尺寸，试着裁了件短衫，领口袖口滚了圈淡紫的桑蚕丝边，穿在身上站在桑田边，风一吹，衣摆飘得像层雾，连田埂上薅草的张婶都直起腰看，凑过来拉着衣角摸：“公主这料子嫩得像刚摘的桑芽！能给我家姑娘也织件不？她下月生辰，穿这出门，准保全村娃都眼馋！”
苏老汉的孙子叫苏豆，原是个总在桑田打转的野娃，裤脚总沾着泥，手里不是捏着片桑叶，就是揣着只刚蜕皮的白蚕。后来见学堂的孩童捧着书卷，跟着温庭玉念“天地玄黄”，他就总扒着学堂的竹篱笆往里瞅，眼睛瞪得溜圆，连爷爷喊他去蚕房捡蚕沙都听不见。温庭玉瞧着好笑，某天趁他又扒篱笆时，递了块麦芽糖过去：“想进来学认字不？”
苏豆愣了愣，把糖往嘴里一塞，使劲点头。头回握毛笔时，他手跟打颤的桑枝似的，墨汁“啪嗒”滴在白纸上，晕出个圆鼓鼓的小墨点。他脸“腾”地红了，攥着笔杆要哭，温庭玉却笑着拿过笔：“你看，这墨点像不像蚕房里刚结的小茧？”说着顺势勾了几笔，墨点旁添了片弯弯的桑叶，竟真把墨点画成了只蜷在叶上的蚕。苏豆盯着看了半晌，“噗嗤”笑出声，拿过笔也学着画，虽画得歪歪扭扭，却把蚕的软乎乎画了个真切。
这日温庭玉从东沟村回来，裤脚沾着泥，手里拎着个粗布包，刚进织坊就喊：“萧衍，快把这东西拿给苏老汉看看！”萧衍正帮着搬线轴，听见喊声跑过来，见布包里是些晒干的草，茎秆细细的，泛着浅黄，凑近闻还有点淡香。苏老汉正蹲在织机旁，教妇人们分辨蚕丝的粗细，闻言凑过来，捏起一根草茎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睛“唰”地亮了：“这是苎麻！正经的江南苎麻！晒干了沤过，纤维比咱们本地的麻细三倍，还韧得很，混着蚕丝织，布能顶得住磨，做鞋底都不怕破！”
“东沟村那边修了水渠，我开春让他们试种的苎麻，头茬收了，”温庭玉拿帕子擦着额角的汗，笑盈盈地说，“我跟农户们说，以后苎麻收了不用愁卖，织坊按市价全收。他们听了，拉着我胳膊非要留我吃晚饭——桌上摆着炸蚕蛹，金黄金黄的，撒了把椒盐；还有炒桑芽，嫩生生的带点清苦；蒸的杂粮馍是玉米面混着豆面，暄乎乎的，就着腌菜吃，比京城的糕点还香，都是自家产的。”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张糙纸，纸上是农户们托人画的苎麻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想扩田，求苏老汉教”。
苏老汉接过纸，虽不认多少字，却摸着纸边笑：“去！咋不去！这苎麻要是种得好，织出的布能卖到京城绸缎铺去，他们的日子更有奔头了！”说着就喊苏豆：“去把我那本记桑苗的册子拿来，我先琢磨琢磨苎麻啥时候施肥好！”
赵灵溪这几日正忙着翻修粮仓。去年云州遭了场轻灾，春雨下得晚，麦子抽穗时缺了水，粮仓里的存粮勉强够吃到秋收，她就总记挂着这事。温庭玉帮她算过账：桑田收的桑叶除了喂蚕，吃不完的晒干了能当猪饲料，猪长得快；织坊剪下来的布边角料攒起来，跟桑枝一起沤，能沤出黑黝黝的肥，撒在地里比羊粪还管用；就连蚕沙，除了装枕头安神，掺些干草堆起来发酵，也是好肥。“这么一来，地里的收成至少能多两成，”温庭玉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说，“粮仓修得结实些，用青石铺地，再糊层石灰防蛀，多存些杂粮，往后就算遇着天旱或涝，百姓打开粮仓见着满仓粮，心就定了。”
明华公主则托北漠商队带了封信去漠南。她趴在桌上画织坊的图样，画得仔细，连织机上的踏板都标了尺寸，又剪了块混纺布的边角料——是她最爱的那种轻薄料子，淡青底色混着银丝似的蚕丝，叠成小方块塞进信封。信里写：“漠南的羊毛软，若试着种些耐寒桑苗，长出桑叶养了蚕，咱们就把混纺的法子教你们，羊毛混蚕丝织的布，冬天穿暖又轻，准能卖好价钱，你们的羊有了处销，日子也能更松快。”她把信封好，跟赵灵溪笑：“漠南的牧民总说冬天冷，穿皮袄沉，这混纺布要是能传到那边，他们冬天出门放羊，也能少受点冻。”
傍晚时，赵灵溪提着盏刚做的桑皮纸灯笼，去学堂看温庭玉教字。刚走到篱笆外，就听见里面念书声朗朗——是温庭玉在教《诗经》，念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时，他停了下来，指着窗外：“你们看，如今咱们云州，七月桑田青得正好，蚕结了茧，九月织坊就织出新衣，可不就是这诗里说的光景？”
孩童们都转头往外看，夕阳正斜斜落在桑田上，把深绿的桑叶染得金红，叶尖的水珠亮得像碎金；远处织坊的烟囱里飘出淡蓝的烟，慢悠悠地往天上走，被夕阳一照，竟成了粉的。苏豆举着手里的书卷，卷角被他摸得发毛，上面有他画的蚕，圆滚滚的身子，歪歪扭扭的腿，却看得人心里软。他脆生生地接话：“先生，等我学会了字，要把种桑、养蚕、织布的法子都写下来，写在厚本子上，传给以后的人，让他们也知道咋把日子过好！”
赵灵溪站在篱笆外，听着这话，忽然想起去年开春，她蹲在北坡田埂上捻土的光景。那时渠水刚解冻，冰碴子顺着水流“哗啦啦”撞在青石渠岸上，溅起的水珠落在枯草上，才催出点点嫩绿；她捏着沙壤土，还在愁桑苗得去江南买，路远怕冻坏，愁农户们没种过桑，不知咋侍弄。如今再看，桑田连成片，青枝绿叶漫到坡脚；学堂里有念书声，孩童们捧着书卷笑；织坊里织机转得不停，妇人们边织边哼着小调，连风里都带着桑香和棉线的暖。
明华公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块刚织好的布，挨着她站着。布是淡粉的，上面用彩线绣了片小小的桑叶，叶尖还坠着颗紫黑的桑葚，针脚虽不算细，却绣得实在。“你看这布，”她笑着递过去，“张婶织的，说要给她娃做件夹袄，里子就用这布，软和不扎肉，娃穿着上学堂，也能体面些。她还说，等娃穿新袄那天，要带他来谢你，说若不是你去年要种桑，织坊开不起来，她哪有钱给娃做新衣裳。”
风又吹过桑田，桑叶“沙沙”响，比春日时更沉些，像是攒了一夏的劲，要把日子的踏实都揉进响里。远处有孩童追着蝴蝶跑，笑声脆生生的，混着织机的“咔嗒”声、学堂的念书声，漫在云州的暮色里。赵灵溪摸着手里的布，软乎乎的，暖融融的，她抬头看向远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像极了农户们蒸馍时灶里的火，温温的，却烧得人心里亮堂，满是盼头。
“是啊，”她轻声说，像在回应风，又像在回应自己，“以后啊，只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