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从柳家假山石缝里抠出那本黑账时，指缝被石棱磨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账册裹在油布里，外层还糊着层湿泥，揭开油布的瞬间，磨旧的牛皮封面簌簌掉渣，里面朱砂写的账目却刺眼得很：“太原王氏管事李四，岁末收盐百石、银五千两”“博陵崔氏账房赵三，代主子取私铸铜钱三千贯”，一笔笔都记得扎实，连送银时用的是青布马车、车辕刻着“柳”字都写得分明。
他把账册揣进贴身的棉甲里，又往甲胄夹层塞了柳家私铸铜钱的样钱——是枚边缘毛糙的“开元通宝”，铜色发灰，比官铸的轻了半钱，还有囤积私盐的清单，用桑皮纸写着，叠成了指甲盖大的小方块。做完这些，才对候在假山后的赵灵溪低声道：“郡主，这三样东西，得尽快送进宫。只是从云州到京城，要过崔家的沧州渡口、王家的太行驿站，怕是……”
赵灵溪正看着远处织坊飘出的炊烟，闻言回头，指尖在账册包着的油布上轻轻敲了敲：“明着送，必是拦路抢劫的下场。得用暗线。”她转头唤来墨画，“让你那在漕帮的表哥备船，走运河水路，不挂云州旗号，只说是运桑苗的商船。秦风，你带三个最可靠的护卫，扮成船工，账册你贴身带，铜钱和清单分让护卫藏——一个藏在船底的空心木桨里，一个缝在桑苗捆的草绳里。”
三日后，运河上多了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身漆成了灰黑色，甲板上堆着半船桑苗，根须裹着湿泥，看着蔫蔫的，像刚从田里挖出来的。秦风穿着粗麻短打，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的旧疤，正蹲在船头帮着“船工”捆桑苗，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瞟着船尾——那里站着两个护卫，一个正“补”船帆，针脚里藏着盐引清单；一个在“洗”木桨，桨柄里塞着那枚私铸铜钱。
船行到沧州渡口时，果然被拦了。岸上站着十几个带刀的兵卒，为首的是个歪嘴汉子，腰牌上刻着“崔”字，登船时脚故意往桑苗上踩，骂骂咧咧：“奉崔大人令，查违禁货物！最近有刁民偷运私盐，敢藏的，连船带人都沉河！”
秦风心里一紧，面上却堆笑，递过去两串铜钱：“官爷说笑了，咱就是个运桑苗的，云州桑苗好，运去京城卖，哪有违禁货？您看这苗，根须都带着泥，藏东西也藏不住啊。”
歪嘴汉子掂了掂铜钱，眼却往船舱瞟：“搜！仔细搜！尤其是船舱底下、船桨缝里——别以为装成船工就糊弄得了我！”
兵卒们翻得鸡飞狗跳，桑苗被踢得东倒西歪，船舱里的米袋、水罐都被倒了个底朝天。有个兵卒真拿起了那根空心木桨，敲了敲桨柄，眉头皱了皱：“这桨怎么比别的轻？”
秦风手心冒汗，刚要说话，补帆的护卫忽然“哎呀”一声，手里的针戳了手，血滴在帆上，他故意往兵卒身边撞了下，赔笑：“手滑手滑！官爷，这桨是新做的，木料没干透，自然轻些——您看我这笨手，补个帆都扎手。”
歪嘴汉子不耐烦地踹了那兵卒一脚：“瞎折腾啥！一艘破运苗船，能藏啥？走！”等兵卒们下船，秦风才发现后背的短打都湿透了，补帆的护卫凑过来，低声道：“还好没敲开桨柄——刚才那汉子眼神不对，怕是没走远。”
船过太行驿站时，更险。夜里停船补给，秦风起夜时，看见岸边有三个黑影往船边摸，手里都拿着刀，刀鞘上有王家的族徽。他没声张，悄悄叫醒护卫，往船尾的桑苗堆里塞了把短刀，自己则摸去船头，假装起夜泼水，故意把水泼在黑影脚边：“谁啊？大半夜的，想偷桑苗？这苗值不了几个钱，犯不着拼命！”
黑影没想到他醒着，愣了愣，领头的低喝：“杀！抢东西！”说着就往船上跳。秦风早有准备，拽着身边的桑苗捆往黑影身上砸，湿泥裹着根须糊了黑影一脸，护卫们趁机抄起短刀扑上去——船窄，黑影施展不开，三两下就被摁在甲板上，嘴里还喊：“王大人不会放过你们！”
秦风没敢杀他们，只捆了扔在岸边的草丛里，又往他们嘴里塞了布。等船重新开起来，天边已泛白，他摸了摸贴身的棉甲，账册还在，隔着布料能感受到牛皮封面的糙意，心里才松了口气。
第七日傍晚，船终于到了京城外的通州码头。秦风没敢直接去御史台，先找了墨画表哥相熟的一个老卒，托他把消息递进宫里——老卒是禁军里的伙夫，每日给御膳房送菜，最不惹眼。
第二日清晨，老卒提着菜篮子进宫，篮子底层垫着块木板，木板下藏着用油布裹紧的账册、铜钱和清单。过宫门时，侍卫翻了菜篮子，见都是青菜萝卜，挥挥手放行了。等送到御膳房，他趁着帮太监递菜的功夫，悄悄把油布包塞给了御膳房总管——总管是皇帝身边的老人，最是可靠。
午时，皇帝在御书房翻看着那本黑账，手指点在“沧州渡口私运盐”那行字上，脸色沉得像要下雨。旁边摆着那枚私铸铜钱，他拿起来掂了掂，又看了眼盐引清单上“云州盐荒时，柳家藏盐八十缸”的记录，忽然把账册往桌上一拍：“传御史大夫！朕要看看，这些世家到底藏了多少龌龊！”
而此时的秦风，正坐在通州码头的小茶馆里，喝着热茶。窗外运河上的船来来往往，有艘挂着“崔”字旗的船正往下游去，他看了一眼，没在意——账册已到御前，接下来的事，就由不得那些世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