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夫接到内侍传旨时，正蹲在府中偏院的卷宗堆里翻找。案头摊开的盐铁司账册已泛黄发脆，他用竹镊子小心翼翼夹起一页，纸页边缘霉变的斑点下，“沧州渡口盐引出入”几个小楷仍清晰——每笔记录都比对应的官文少了三成，末尾署名处的朱砂印泥早已褪色，却能依稀辨认出“崔”字的右半竖钩，像根细刺扎在纸页上。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黑账，指尖先触到油布上未干的潮气，掀开时牛皮封面掉了层渣，里面朱砂写的“岁末收盐百石、银五千两”刺得人眼疼。这行字旁还画着个小记号：三艘青布马车，车辕刻“柳”，渡口暗号“桑苗熟”。他忽然想起昨日翻到的盐铁司卷宗，去年云州盐荒时，沧州渡口的盐引登记竟是“无货可运”，当下攥紧账册起身：“备车！去朱雀大街，顺带让文书抄三份账目，用朱砂描红名字！”
此时的朱雀大街，卖糖人的小贩正用铜勺在青石板上画糖龙，糖丝坠在半空凝成晶亮的弧，绸缎庄伙计刚喊出“新到蜀锦”，就见一队禁军扛着告示牌快步走过。牌上糊着的桑皮纸还发潮，墨迹洇了点边，头一行“太原王氏”“博陵崔氏”八个字却用朱砂描得醒目，底下“云州盐荒时私藏盐八十缸”的小字排得密密麻麻。
人群先踮脚看，有个识字的老秀才念到“每缸盐重百斤”时，喉结滚了滚——他家去年冬天用两斗米换了半罐盐，儿媳坐月子都没舍得腌块腊肉。“去年云州雪封山时，我堂弟托人捎信，说全村人嚼干菜蘸草木灰！”穿短打的汉子突然吼了声，旁边妇人跟着抹泪：“我家娃咳得背过气，郎中说用盐炒姜敷胸口能好，我跑了三家铺子，掌柜的都晃着脑袋说‘没盐’！原来都被他们锁库房里！”
骂声刚起，就见有人往王氏布庄跑。布庄伙计正掸着一匹织金缎，见人群涌来慌得往门里缩，却被个老妇人拽住袖子：“你家去年卖我这布，说‘王氏招牌，一尺抵三斗米’，结果洗了两水就抽丝！那黑账上写你们拿百姓的盐换绸缎，这缎子沾着盐味呢！”
同一时刻，沧州渡口的风正卷着腥味往岸上扑。几个船夫蹲在码头桩子旁，手里捏着枚边缘毛糙的铜钱——是秦风托老卒送来的，铜钱背面还粘着点盐粒。“这是柳家给崔家的‘脚力钱’，”撑船的老周把铜钱往盐袋上磕了磕，盐粒簌簌掉，“咱日日替他们运盐，每回都多装半船，账上却只记三成，原来都藏进崔家地窖了！”
正说着，三辆运盐马车往码头赶，车夫扬着鞭子要过跳板，老周突然跳起来张开胳膊拦着：“这盐不能运！是百姓的救命盐，不是崔家的私产！”旁边几个船夫也跟着围上去，有人扒开盐袋看，白花花的盐粒里混着点杂质——是崔家地窖的土，他们去年帮着修地窖时见过这土色。
消息传到崔府花厅时，崔家老爷子正捻着紫檀佛珠。那佛珠被盘得油亮，每颗都刻着莲花纹，他刚数到第三十二颗，就见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袍角沾着草屑：“老爷！禁军围了沧州渡口，船夫们把盐车都拦了，说要查地窖的盐！”
老爷子捏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紧，佛珠“啪嗒”掉在描金八仙桌上，滚到桌边悬着，险险没掉下去。“一群刁民！”他腮帮子鼓了鼓，山羊胡抖着，“不过是本伪造的账册，能奈我何？去！让京畿卫都指挥使张大人带兵去，就说有人聚众哄抢官盐，拿几个领头的给他们瞧瞧厉害！”
管家刚应着“是”，门外突然传来小厮的哭腔：“老爷！不好了！御史大夫带着户部的人去了库房，还带了三个老账房，说是要查近五年的盐铁账册，连封库的火漆都撬开了！”
老爷子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却顾不上揉。户部尚书是寒门出身，当年他小儿子考科举，本该中探花，却被崔家顶替给了族里的傻孙子——这事他记恨了十年，此刻让他查账，不是往死里整吗？“快！”老爷子抓过桌上的玉佩塞给管家，“去宫里找李公公，就说御史大夫诬陷忠良，拿这玉佩当信物，让他务必递句话！”
管家揣着玉佩往皇宫跑，到了宫门口，却被守门太监拦着。那太监斜着眼瞥他手里的玉佩，嘴角撇了撇：“陛下说了，今日谁替崔、王两家递话，就杖责三十。对了，刚才漠南王派人送了匹母马进宫，那马是枣红色的，鬃毛梳得溜光，陛下摸着马鬃笑了，说‘云州织娘要去漠南，有这马代步倒舒坦’。”
管家僵在宫门口，看着远处御书房的琉璃瓦。日头正烈，阳光落在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那玉佩是先帝赐的，往日递东西，太监见了都点头哈腰，今日竟连宫门都进不去。
而云州织坊里，明华正教漠南来的女子缫丝。那女子叫阿古拉，是漠南牧民，初见蚕茧时总怕捏碎，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草。此刻她捏着蚕茧往沸水里浸，指尖被水汽熏得发红，却稳当当的——蚕茧在水里轻轻晃，丝线顺着竹筷绕出来，细得像蛛丝，却韧得很，绕在车轴上堆出个白团，像朵刚摘的云。
“明华姐你看！”阿古拉抬头笑，露出两排白牙，话音刚落，就见秦风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挥着封信，信纸被风刮得哗啦啦响，他却攥得紧，跑到织坊门口还差点被门槛绊倒：“郡主！京城来信了！说御史大夫查了崔家库房，挖出八十多缸盐，跟黑账上记的分毫不差！陛下怒了，下旨查抄崔家在沧州的产业，还要把他们占的良田分给无地农户！”
赵灵溪正在桑田边看桑苗。刚下过场小雨，桑苗新抽的嫩芽上沾着水珠，绿得透亮，风一吹，水珠滚到叶尖往下掉，砸在软泥上溅起细小花。她接过信，信纸边角被秦风攥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却轻快，写着“百姓围堵王府，求分良田，有老农用镰刀划开王府粮仓，见里面堆着三年前的陈米，哭骂‘囤着烂掉也不给百姓’”。
“灵溪你看！”明华举着块狼纹布跑过来，布上的狼纹用暗金线织的，狼眼绣着银线，在光下闪着亮，“这是苏婶刚织好的，比之前的更细——等崔家的产业查抄了，咱们就把这布运去沧州，定价跟云州一样，让那边的百姓也能穿暖。”
赵灵溪点点头，忽然看见学堂门口跑过来个小身影。是张老实家的小闺女，背着浅绿书包，书包上的桑叶纹是青黛绣的，针脚疏疏的，软乎乎的。那娃跑到桑田边，仰着小脸笑，鼻尖还沾着点墨汁——是上午写“民”字时蹭的，“先生说，以后不用怕崔家了，崔家的地要分给咱们种，我娘说，今年秋收能多留半袋米，还能送我去织坊学织布呢！”
风过桑田，桑叶沙沙响，像谁在轻轻拍手。秦风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运河的方向，水面波光粼粼，仿佛能看见那艘载着账册的乌篷船——船身的灰漆被风吹得褪了点色，甲板上的桑苗却冒出了新叶，正顺着水流，往更亮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