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时，漠北的使团带着驼铃响进了城。那铃声脆生生的，混着驼队踏过青石板的“噔噔”声，倒比寻常商队多了几分鲜活气。明华穿着一身月白骑装，领口袖边绣着漠北特有的卷草纹，从驼车上跳下来时，靴底沾的漠北细沙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银——那沙是漠北独有的白沙，比京里的土细滑，风吹过便轻轻扬起来，沾在她裤脚，倒像缀了圈雾。她回头扶使团老臣，指尖刚碰到老臣的羊皮袄，眼角余光就瞥见街角茶肆二楼，一抹青影一闪而过。是青黛，她总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根木簪绾着，看着像个寻常妇人，可方才那一闪的身法，连秦风手下最灵便的暗卫都未必能及。此刻她靠着茶肆栏杆，衣角被风掀得轻晃，却连半分声响都没漏，只远远望着这边，像株沉默的青竹。
赵灵溪在城门口等她，手里捏着块刚染好的秋香色布样，布角还带着晾晒时沾的草叶。“这布配你新做的夹袄正好，”她把布样递过去，指尖蹭到明华腕上的银镯，那镯子是漠北特产的沙银，刻着细密的云纹，日光下泛着温吞的光，“前几日查崔家余党，在城郊破窑里翻出个暗格，藏着些没来得及运走的账本。秦风说纸页发潮，正让弟兄们隔着油纸烤着翻，上头除了江南苏家的管事名，还有几笔银钱往来，指向京里的柳家——就是去年送崔家玉如意那个柳家，原以为他们被崔家的事惊着，早缩起来舔伤口了。”
明华接过布样往怀里一塞，布样蹭着她贴身放的沙棘果干，酸香混着布的草木气飘出来。她笑眼弯起来，眼尾那颗小小的痣都亮了：“巧了，我来时在边境歇脚，听商队掌柜啃着干馍说，江南苏家最近在码头装粮，帆布上写着‘济贫’，可我让跟去的护卫半夜扒着粮车缝看，麻袋里装的都是新收的糙米，哪是济贫的陈粮？后来跟着粮车往山坳里走，见他们把粮卸进个私坞，坞门刻着‘苏’字，门环都快被粮袋磨亮了。”她顿了顿，往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我爹说，这些世家就像田埂上的杂草，拔了一丛，旁边的就想往空处钻。崔家倒了，他们准觉得能占些便宜，得趁他们还没把根扎深，连土带泥刨干净。”
两人正说着，秦风从巷口走来。他穿身青布短打，肩上搭着个空货郎担，担上挂着几个褪色的糖人，看着像走街串巷的货郎，只有腰间别着的铜哨露着端倪——那哨子是纯铜打的，磨得发亮，寻常货郎哪舍得用这般好铜。他对着赵灵溪微微颔首，递过张折叠的纸，指尖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郡主，这是暗窑里抄到的名册，苏家伙计的名字旁都画了红圈，说是常往京里跑。还有几笔银钱，记着‘柳府采买’，底下画了个如意——该是柳家没错了。”
赵灵溪展开名册，纸页边缘被潮气浸得发皱，墨迹都晕开了些。她指尖在“柳家管事柳三”那行停住，那名字旁沾着点黑灰，像是从灶膛边捡来的。这时茶肆二楼的青影又动了，青黛大概是看到秦风腰间的铜哨，微微侧身隐进了廊柱后，只留半片衣角在柱外，被风一吹，又缩了回去。赵灵溪抬眼望过去，恰好对上青黛的目光。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只瞳孔轻轻动了下，点了下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随即转身下楼。她下楼时脚步极轻，赵灵溪只听见楼梯板“吱呀”响了半声，再看时，人已到了茶肆门口，裙摆扫过楼梯扶手，连点灰都没带起。
明华没注意这些，她正翻着名册笑，指腹蹭过纸页上的红圈：“柳家？去年冬天他们派人去漠北，穿身貂皮袄，站在我们毡房前说要收羊毛，给的价连买草料都不够。我爹当时正给马梳毛，手里拿着马刷子就过去了，说‘漠北的羊毛金贵，配不上你们的价’，把人赶得鞋都掉了一只。没想到背地里还敢掺和这些事。”她忽然拍了下手，指节在名册上磕出轻响：“对了，我带了些漠北的沙棘果，装在皮袋里，酸中带甜，正好给学堂的孩子泡水喝。青黛……哦不，给跟着我的那个老仆，让她先送回府去。”
她说着回头找青黛，却早没了人影。只看见茶肆门口，个穿青布衫的女子正提着个竹篮往前走，篮子上盖着块蓝布，布角掀起来，露出里面几个油纸包，大概是刚买的桂花糕，晃悠悠的。明华只当是寻常路人，转头接着跟赵灵溪说：“我带来的织娘说，漠北的羊毛混着云州的丝，织出来的料子又暖又轻，折起来能塞进荷包里。要是能让江南那些布庄都收这种料子，苏家想靠运粮敛财，怕是没那么容易——百姓有暖衣穿，谁还盯着那点糙米？”
赵灵溪把名册叠好递给秦风，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下：“让老周他们盯紧柳家，别惊动了。你去趟江南，跟当地的布商透个话，就说云州织坊愿意低价供混纺的线，只要他们不跟苏家往来。路上换身衣裳，别带那铜哨。”秦风应了声“是”，把名册塞进货郎担的夹层里，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眼茶肆方向——他眉头轻轻皱了下，大概没认出青黛，却被她走路时那悄无声息的样子惊着，随即快步消失在巷口，货郎担上的糖人晃了晃，没掉。
傍晚时，赵灵溪和明华在织坊看阿古拉织布。织坊里飘着煮茧的热气，混着丝线的淡香，暖烘烘的。阿古拉坐在织机前，脚踩着踏板，“蹬蹬”声跟着织机的“咔嗒”声跳，辫子上的红头绳都跟着晃。她织的狼纹布比之前好了太多，狼腿直挺挺的，不像前几日歪歪扭扭像条狗，眼睛用墨线点得发亮，倒真有几分漠北狼的凶相。“明华姐你看！”她举着布跑过来，布角扫过缫丝的铜锅，差点把锅撞翻，锅里的热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她手背上，她也没顾上擦，“郡主说这布能做马褂，给漠北来的使者穿正好！你看这狼头，是不是比我上次织的像多了？”
明华刚要接，忽然听见院外有动静，是青石板被轻踩的声音，很轻，却瞒不过常骑马的人。转头一看，是青黛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小陶罐，罐口飘着沙棘果的酸香，混着点蜜甜。“刚去后厨煮了罐沙棘蜜，给孩子们润嗓子，”青黛把陶罐放在桌上，声音轻轻的，像漠北的风擦过草叶，“街角看到柳家的人，就是名册上那个柳三，跟着个穿锦缎的胖子。那胖子腰间挂着个玉牌，刻着‘苏’字，往城东去了，进了个带石狮子的宅院，门环是铜的，擦得发亮。”
赵灵溪抬眼看向她，青黛微微点头，下巴往城东方向偏了偏，意思是“我记下方向了”。明华没听出话里的门道，只笑着去揭陶罐盖子，热气冒出来，扑在她脸上，她缩了缩脖子：“这蜜肯定甜！我在家时，我娘总把沙棘果煮了蜜存着，冬天冻得慌，喝一口浑身都暖。正好我带来的羊毛还没理顺，等会儿咱们一起去学堂，给孩子们分蜜水，顺便让阿古拉教他们认漠北的狼纹——他们总问我，漠北的狼是不是真的比马还高，我说狼能跳上马背，他们都瞪着眼不信。”
青黛没接话，转身去帮阿古拉理羊毛。羊毛堆在竹筐里，白花花的像团云，她指尖飞快地挑开缠在一起的毛结，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她知道赵灵溪会安排秦风他们去查柳家的人，也知道自己该做的，是守着明华——方才去买桂花糕时，她看见柳家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眼神总往织坊这边瞟，她绕到那人身后，轻轻撞了下他的担子，糖葫芦掉了一串，趁他捡的时候看了眼他腰间，藏着把短刀。她没声张，只记着那人身形，等会儿去学堂，得绕着那条街走。就像她从漠北出发时，老王爷拉着她的手说：“护好公主，也护好郡主。她们要让百姓暖着身子过日子，你就别让那些暗处的刀子，沾到她们半分。”
夜色渐深时，秦风带着两个暗卫潜到城东的宅院外。那宅院墙不高，却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秋霜染得发红，红里透紫，映着里面透出的灯火，倒有几分暖意。但秦风知道，里面坐着的柳三和苏家管事，正没安好心。他贴在墙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柳三的声音尖细：“那批粮得尽快运走，听说赵郡主让布商盯着码头了，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