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秦风就带着两个暗卫回了城。他没直接去织坊，先绕到城郊破窑，把从柳家宅院抄出的账本交给老周——那账本用油布裹了三层，最外层还沾着夜露凝成的水珠，揭开油布，内里纸页泛着潮意，边角蜷曲如枯叶。其中一页用朱砂笔写着“苏家私坞囤粮三千石”，字迹被烛火熏得发焦，笔画边缘呈棕黑色，旁边压着枚苏家的朱印，印泥干裂如蛛网，却仍能看清“苏记私坞”四个篆字。“柳三招了，”秦风抹了把脸上的灰，指腹蹭过眼角的淤青，声音哑得像吞了沙，“他说柳家早和苏家勾着，去年盐荒时就帮他们私运过盐——账本第七页记着‘盐引二十道，托柳府走官路’，底下还画了个小船，是走运河的记号。这次囤粮更狠，想等入冬后灾区粮价涨三倍再抛出去，连京里吏部侍郎、户部主事都收了他们的‘孝敬’，名单在账本最后两页，名字旁画着银元宝，标着‘纹银五百两’‘锦缎十匹’。”
老周接过账本时，指尖蹭到纸页上的水渍，是柳三招供时吓出的汗，晕得字迹发虚。他刚把账本塞进贴身的布袋，就见远处尘烟起，是赵灵溪派来的马车。车帘掀开，青黛坐在车沿上，手里捏着把苜蓿草，正慢悠悠喂马——那马是漠北送来的良驹，额间有块月牙形白印，见了青黛就用脑袋蹭她胳膊，鬃毛扫过她手腕，露出腕上道浅疤，是早年护老王爷时被箭划的。“郡主让我来接你，”青黛抬眼看向秦风，指尖在马鬃上顺了顺，草叶上的露水沾在指腹，“明华公主在织坊煮了沙棘蜜，说要给你补补——你眼眶青得像被人打了，昨夜动手时没吃亏？”
秦风摸了摸脸，笑了笑没说话。他跟着青黛往马车走，路过茶肆时，见昨日那个卖糖葫芦的还在，只是换了身灰粗布褂，腰间原先挂糖葫芦的草杆换了根竹棍，正低头往炉子里添炭。青黛脚步没停，只袖角轻轻扫过秦风胳膊——她袖口缝了片薄铁片，是防身用的，这一碰便是信号。秦风立刻懂了，脚步偏了偏，故意撞翻了旁边的货郎担，木梳、顶针撒了一地。趁众人弯腰去捡，他飞快瞥了眼那卖糖葫芦的腰——粗布套下鼓出个长条，形状正是短刀，套子边缘还沾着点煤油味，怕是早备好了火。
到了织坊，明华正蹲在灶前添柴，灶里的火光映得她脸颊发红，灶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响，沙棘蜜的酸香混着奶疙瘩的咸香漫了满院。见秦风进来，她举着烧黑的柴刀笑，刀把上还缠着圈漠北的红绳：“可算回来了！我煮了蜜，放了漠北的奶疙瘩，捣碎了煮的，甜里带点咸，你准爱吃。”赵灵溪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张布告，是刚从官府领来的，纸边盖着朱红官印，印文是“钦命查办”：“柳家和苏家的事，陛下已经批了，这几日就派兵去江南封私坞。你把账本给户部递过去时，记得把柳三的供词抄本附上——他供词上按了红手印，指缝里还沾着账本的纸渣，错不了。顺便……”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像炉灰，“把那几个收‘孝敬’的官员名字报给御史台，账本上记着他们收礼的日子，正好和苏家运粮的时间对得上，别留活口。”
秦风应了声，刚要接过账本，就见阿古拉举着块布冲进来，布上绣着只歪脑袋的狼，狼耳朵还绣成了圆的，针脚密得扎手：“秦风哥！你看我绣的！明华姐说绣在马褂上好看，等你去江南，给你当护身符！”秦风接过布，指尖蹭过布上的绒线——阿古拉绣得太急，线都扎到手了，指腹上还贴着片新鲜桑叶当创可贴，叶汁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忍不住笑：“好看，比上次那只像多了，狼眼睛绣得亮，等我回来，就穿这件马褂。”
正说着，青黛从院外进来，手里捏着个纸团，是刚从那卖糖葫芦的身上“顺”来的——她方才假装买糖葫芦，指尖沾了点灶灰，蹭在纸团上做了记号。纸团里包着张糙纸，上面用炭笔写着“今夜三更，烧织坊，先烧柴房，再烧学堂”，字迹歪歪扭扭，墨水里还混着炭灰，像是在灶边急着写的。赵灵溪看了眼，把纸条凑到灶火上烧了，灰烬飘进灶膛，瞬间成了白灰：“看来柳家还有余党。青黛，你今晚盯着点柴房，那里堆着新收的棉絮，最容易着火。秦风，你带两个弟兄去柳府附近，柳家二公子肯定藏在那儿，他书房里有个暗格，去年查崔家时见过同款，里面八成还有备份账本，找出来，别让他们扰了孩子们上课。”
青黛点头，转身去给马添料，腰间的软剑轻轻撞着马鞍，发出“叮”的细响——剑鞘上刻着朵漠北雪莲，是老王爷送的。明华没看懂纸条，只凑过来问：“今夜要留在这里吗？我带了漠北的毡子，铺在地上软乎乎的，上面还绣了云纹，咱们挤着睡，像在漠北时围着篝火一样。”赵灵溪笑着点头：“好啊，正好教你织云纹，等‘云漠坊’开了，咱们就把这纹样绣在门帘上，再绣上漠北的狼纹，凑个‘云漠和乐’。”
夜里三更，织坊外果然有动静。三个黑影猫着腰靠近，手里提着煤油桶，桶上还贴着“菜油”的假标签，刚要往柴房泼，就被青黛从房上跳下来踹倒了。她没拔刀，只用脚踩着那人的背，靴底碾过他腰间的短刀，声音冷得像漠北的霜：“谁派你们来的？柳家二公子藏在哪？”那人还想嘴硬，青黛脚尖一碾他的后心，他立刻疼得叫起来：“是……是柳家二公子！他藏在城郊土地庙！说只要烧了织坊，郡主分心去救火，他好带着账本跑去江南投奔苏家余党！”
这时秦风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个捆得像粽子的人，正是柳家二公子，他锦袍被扯烂了，沾着泥和粪水——果然是从粪坑里拖出来的。秦风手里还攥着本账册，册页都被撕烂了，边角沾着他自己的血，是被秦风追时摔在石头上蹭的。“跑了半条街，”秦风抹了把汗，把账册扔在地上，账册散开，露出里面夹着的张地契，“这小子藏在土地庙神像后，暗格里除了账本，还有这张地契——是去年用低价从农户手里抢的良田，逼着农户按了红手印，指印边缘还有磨破的痕迹，准是被硬按的。”赵灵溪踢了踢账册，见其中一页写着“勾结漠北旧部，许以盐利”，旁边还画了个狼头记号，冷笑一声：“看来不止苏家，他还想找外援，可惜漠北旧部早归顺了老王爷，这记号倒是帮咱们认了敌。”
明华这时才明白过来，她从灶上抄起根烧火棍，指着柳家二公子：“我爹说过，背信弃义的人最该打！你们柳家去年还想骗我们的羊毛，给的价单我还留着，上面写着‘每斤羊毛十文钱’，连买草料的钱都不够！现在又想烧织坊，真当漠北没人了？”柳家二公子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只看着青黛——他认得青黛，去年去漠北时，就是她跟着老王爷，当时老王爷让她演示骑射，她一箭射穿了百步外的草靶，箭尾还挂着柳家送去的劣质羊毛，当时他还以为是个普通侍女，没想到是个高手。
青黛没理他，只对赵灵溪点头：“都清了，没漏网的。那三个放火的身上搜出了柳家的腰牌，刻着‘柳府护卫’，和账本上记的护卫名字对得上。”赵灵溪点头，让秦风把人拖去官府，自己转身进了屋。明华正蹲在灶前添柴，见她进来，眼眶红了：“我以前总觉得世家就是爱占便宜，没想到他们这么狠，连孩子的学堂都想烧——学堂里还有孩子们写的字，张老实家闺女昨天才学会写‘家’，纸都舍不得扔。”赵灵溪坐在她身边，把毡子往她身上盖了盖：“他们怕的不是织坊，是百姓有了盼头。你看阿古拉织的布能换粮食，孩子们认字能辨是非，这些都是让他们睡不着觉的东西。”
这时窗外传来鸡叫，天快亮了。阿古拉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绣了狼的布，布上落了根她的头发：“郡主，明华姐，天亮了吗？我想把布绣完，给秦风哥当护身符，刚才梦见他穿着这马褂去江南，坏人都不敢靠近。”明华笑着把她拉过来，帮她理了理辫子上的红头绳：“天亮了，咱们一起绣，绣完了，就去学堂给孩子们分沙棘蜜，顺便把柳家抢的地契给张老实送去，让他赶紧去认回自己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