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织坊里的灯却还亮着几盏。西厢房那盏是粗瓷油灯，灯芯挑得细，昏黄的光落在王汉子和几个农户脸上——王汉子左腿的旧伤没好利索，坐得久了就往腿上揉，指节按在褪色的蓝布短褂上，能看见底下微微凸起的骨节。他嗓门压得低，却掩不住急：“那浆线的米浆，是用陈米还是新米？俺们带的棉籽出的绒细，别因浆水不对脆了线。”旁边个络腮胡农户接话，手里捏着根草茎在地上画织机的样子：“还有那经线，昨儿看老织娘排得匀，俺数了三遍，左数是三十二根，右数咋成了三十三？”
杏花在一旁缩着肩，把碎棉布按在膝盖上，指尖跟着他们说的往布上划——划到“排经线”时，指腹轻轻顿了顿。她袖口磨出个小窟窿，露出截细手腕，手腕上还沾着点棉絮，是白日里摸棉桃时蹭的。听见“数经线”，她忽然小声插了句：“俺瞧着老织娘排的时候，中间有根线是双股的，许是您数漏了？”王汉子愣了下，拍了拍大腿：“可不是！俺咋没留意这个！”杏花脸一红，赶紧低下头，指尖在碎棉布上又划了两道，这次比刚才稳了些。
赵灵溪刚把账册收进木匣，木匣角磕着桌沿，发出声轻响——那是去年苏家断货时，她急得拍桌子磕出的豁口，后来秦风用砂纸磨了磨，却还是留着印。这时见秦风端着两碗棉籽糕进来，粗瓷碗沿沾着的白汽凝成小水珠，顺着碗边往下淌，滴在青石板地上，洇出个小湿圈。“王大哥他们说想学浆线，明早我先教他们煮米浆？”秦风把碗递过来时，指节蹭过她的手，他掌纹里还嵌着点木屑，是修木梭时没擦干净的，“明华蒸糕时怕烫，揭笼屉用的是竹片，手还是烫红了块，非说加棉糖才够甜，你尝尝她的心意。”
赵灵溪捏起块糕，米香混着棉糖的清甜在舌尖散开，糕里还嵌着几粒碎核桃，是阿古拉娘前日从漠北带来的，说“给娃们补脑子”。她往窗外瞥，后院的“踏雪”正甩尾巴，尾巴尖扫过挂着的羊毛捆，落下几缕白绒，飘悠悠落在地上。“你看院里那棵沙棘，”她往秦风身边凑了凑，鬓角的碎发蹭过他袖口，“阿古拉娘今早蹲那儿看了半宿，说这枝子抽芽的地方，去年冻裂过，原以为活不成，如今倒比旁处旺。等结了果，泡醋时多放两颗冰糖，桑格家的娃怕酸，去年寄棉絮时，他还在信里画哭脸呢。”
秦风抬手帮她理鬓发，指尖碰到她耳尖，温温的——她耳后别着根银簪，是老王爷送的，簪头刻着只小狼，说是“漠北的娃都戴这个，辟邪”。“开春种棉籽时，我翻出前年留的牛粪肥，”他声音放轻，怕吵着西厢房说话，“去年苏家占着棉田时，咱买棉籽得绕三里地，如今王大哥带的良种，咱先试种半亩，要是成了，就教乡亲们沤肥，到时候织坊院里，沙棘结着红果，棉苗铺着绿毯，巴特尔准得在棉苗里打滚。”
东厢房里，阿古拉正借着油灯写信，信纸是云漠坊自己织的细麻纸，软乎乎的，笔尖蘸墨时，墨汁在纸上晕开个小圈。她想起桑格媳妇缝歪的针脚，忍不住抿着嘴笑，拿笔尖在纸上画小狼花——狼耳朵画得太大，像两只耷拉的小狗，她赶紧在旁边画个叉，重新画了朵，旁边注着“绣在这里，针脚歪了也像狼毛蓬蓬的”。阿古拉娘坐在她身边搓羊毛线，线轴转得嗡嗡响，手里的羊毛是刚梳过的，白得发亮，她时不时往线轴上吐口唾沫，说“这样搓线才不打滑”。“桑格媳妇要牛角梳，”她忽然开口，手里的线没停，“顺带把那匹灰褐格子布寄半匹，布上的格子是你教明华织的，横平竖直，她给娃做袄，缝扣子也容易对位置。”阿古拉“嗯”了一声，往信纸上添句“布软和，娃穿不扎肉”，写完把信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布包——包里的绣线红得像漠北的落日，是她用桑格送的胭脂染的；绿的像江南刚抽芽的棉苗，是明华采的艾草煮的汁，染时还掉了滴泪在上面，说“怕染不好看”。
后半夜起了微风，院角棉桃的香飘进窗，带着点青壳的涩。老织娘醒了，摸黑坐起来，枕边的梭子是她嫁过来时带的陪嫁，木头被磨得发亮，上面还刻着个“安”字，是她娘刻的。她把梭子攥在手里，指腹蹭过“安”字，忽然想起年轻时学织活，师傅蹲在织机旁骂她：“线都扯不匀，心浮啥？”那会儿她总急着织好布换米，如今看院里这些人——王汉子攥着棉籽时，指缝里还沾着无锡的泥；阿古拉寄信时，把绣线捆得整整齐齐；巴特尔写字时，鼻尖蹭着墨也不管——忽然就懂了。她把梭子轻轻放在织机上，“咔嗒”一声轻响，像落了颗定心丸，躺下时，嘴角还噙着笑。
天快亮时，鸡叫了头遍，是明华养的那只芦花鸡，去年冬天快冻死了，阿古拉娘把它揣在怀里暖活过来的，如今叫得格外响。巴特尔揉着眼睛从学堂跑过来，布书包颠得厉害，里面的石板笔“哐当哐当”响。他手里攥着写“平”字的麻纸，纸边被他揉得发皱，鼻尖还沾着墨——是昨晚练字时趴在桌上睡了，墨汁蹭上去的。“赵姐姐说贴织机上吉利！”他踮着脚往老织娘的织机上贴，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用舌头舔了舔指尖去按，却越按越皱。阿古拉娘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给沙棘培土的小铲子，用指尖蘸了点缸里的清水，轻轻把纸角按平：“傻娃，清水才粘得牢。往后这字陪着织机转，你爹赶羊时想起这字，就知道家里安稳，咱织布换粮，不欠谁的，不慌。”
日头慢慢爬上山坳，把织坊的土坯墙染成暖黄，连檐下的燕子窝都镀了层金。王汉子和农户们早等在院里，王汉子手里捏着根竹片，是昨晚削的，说“学浆线时记步骤”；旁边个矮个农户揣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媳妇绣的鞋垫，说“学不会就给秦师傅垫脚，表表心意”。杏花捧着个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是她娘腌的酱黄瓜，脆生生的，她往老织娘手里塞：“俺娘说您老眼好，教俺织活费神，吃这个解乏。”
明华端着新熬的米浆出来，粗瓷盆里的浆水白生生的，冒着热气，她手腕上还缠着块蓝布帕子，是今早揭笼屉时烫红了，赵灵溪给她缠的。“秦大哥，浆水熬得稠不稠？”她仰着头喊，声音脆生生的。秦风拿过木勺搅了搅，浆水挂在勺上成丝，他笑着喊：“正好！来学浆线咯——王大哥你先看，浆线得顺着风向，不然线干得不均！”
院角的沙棘叶在风里晃，叶尖的露珠掉在土里，“啪”地一声轻响，像给刚醒的棉籽芽浇了水。赵灵溪站在廊下，看着王汉子凑在浆盆边眯着眼看，看着杏花蹲在老织娘脚边学捏梭子，看着阿古拉娘把新搓的羊毛线挂在绳上，风一吹，白绒飘得满院都是。她忽然想起去年这时，院里的羊毛堆空落落的，她蹲在堆前哭，秦风蹲在她身边说“总会好的”——如今是真的好了。
她抬手碰了碰廊下挂着的棉线穗子，穗子轻轻晃，阳光透过线缝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远处学堂传来娃们的读书声，巴特尔扯着嗓子念“平则安”，念得跑了调，却听得人心里软。这日子啊，真就像老织娘今早哼的，“棉籽落土出芽芽，日子甜得像糖瓜”——甜得扎实，甜得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