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时，江南来的差役穿件洗得发灰的青布官袍，袖口磨出两道毛边，骑着匹肋条分明的瘦马，马鬃沾着一路的尘土。鞍前木盒用粗麻绳捆得紧实，磕碰着马腹“咚咚”响，到织坊门口，马猛地顿住，前蹄刨着土打响鼻，他攥着缰绳从马背上滑下来，鞋底子沾了泥也顾不上擦，扯着公文就往院里冲，嗓子哑得像吞了沙：“赵掌柜！秦风师傅！常州、苏州那几处老牌织坊，联名递了状子！”
院里正晒新收的棉絮，王汉子赤着胳膊，古铜色脊梁上淌着汗，手里木叉一翻，白花花的棉絮扬起来，落在他肩头像落了层雪。听见“联名递状子”，木叉“当啷”砸在青石板上，惊得檐下燕子扑棱棱飞起来。杏花蹲在棉桃堆旁，指尖刚捏起个裂了缝的棉桃，青壳里的白絮蹭在她手背上，她却猛地松手，棉桃滚进草丛，抬头时眼睛瞪得溜圆，长睫毛颤了颤：“是……是那些还占着无锡良田的世家织坊？去年抢俺家棉田的，就有苏州张家的人。”
赵灵溪刚从账房出来，手里册子封皮是云漠坊自己织的麻布，用红绳捆着，绳结上还坠着颗小棉铃。她把册子往石桌上一放，棉铃“叮”地响了声，接过公文时，指尖蹭到纸边的毛刺——官府竹纸虽厚实，却糙得硌手。公文上的字是小楷，笔锋硬挺，却字字带刺：说云漠坊混纺布“以次充好，搅乱市价”，说漠北牧户来学手艺是“私通边地，意图不轨”，连王汉子这些农户，都被安了“聚众滋事，煽动民怨”的名头，末了要官府查禁云漠坊，把江南来的农户“逐回原籍，永不得擅离”。
“呸！”老织娘拄着织机梭子挪过来，梭子是老梨木的，被她攥得油亮。老花镜滑在鼻尖上，镜片沾着点棉絮，她也没推，眯着眼瞅公文，唾沫星子溅在纸上：“去年苏家倒了，这些世家就把棉价抬了三成！俺那苏州老姐妹托人带信说，她家姑娘在张家织坊当差，织一匹云锦才给二十文，够买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如今见咱织的布又软又便宜，农户自家能织布了，断了他们的财路，急眼了是不是？”她年轻时在苏州最大的织坊做过工，知道那些世家的底细——库房里囤着三五年的陈布，绿毛堵了布眼，却让佃户冬天穿单衣，有回见个小织娘冻得手肿，想拿块碎布裹手，还被管家抽了鞭子。
秦风蹲在廊下磨木梭，刨子刃亮得能照见人。听见这话，他把刨子往地上一磕，木屑溅起来落在脚边，眉头拧成个疙瘩：“他们递状子，咱就递实情。王大哥，你们带的棉田账册还在吗？那些世家占了多少良田，收了多少苛捐，谁家的棉苗被他们马蹄踩了，谁家的织娘被克扣了工钱，一笔一笔都写清楚。阿古拉，漠北牧户换盐的账，还有老王爷那边说盐池归公的信，都找出来——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王汉子攥着拳头往石桌上捶，指节红得像要出血，他腰间布包的带子都被扯松了：“俺们带了！去年官府退棉田时，俺特地让文书把每家被占的田亩记在粗布上，缝在贴身的褂子里带来的！”他解开布包，掏出块巴掌宽的粗布，展开来，上面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你看，这是李老栓家的三亩好地，被张家强占了五年；这是王二婶家，她家姑娘在织坊当差，工钱欠了半年，姑娘病了都没钱抓药。”布角还有十几个红手印，是无锡二十多户农户按的，印泥是用胭脂混了锅底灰调的，虽不鲜亮，却看得人心里发沉。
正忙着，院外传来“嗒嗒”马蹄声，比先前那匹瘦马响得多。这次是两匹快马，鞍上侍卫穿的皮甲闪着冷光，马后还跟着个穿老羊皮袍的老牧民——是桑格的爹，脸上刻着风霜，手里捧着个鼓囊囊的羊皮袋，见了阿古拉娘就咧开嘴笑，露出颗镶的铜牙：“老姐姐，王爷让俺来送盐引！还说江南那些世家要是敢找事，漠北十六个牧户大族，都给云漠坊送羊毛来！咱牧户的羊毛，白给也不给那些黑心肝的！”他解开羊皮袋绳，里面掉出张黄纸，是印着王府大印的盐引，还有个小布包，打开来，亮晶晶的盐粒滚在手心，“这是新晒的盐，王爷说让赵掌柜尝尝，往后换盐不用愁，咱自家的盐池，平价给织坊用，不像那些世家，拿盐当金子卖。”
阿古拉娘接盐引时，指尖颤了颤，盐粒落在手心凉丝丝的，她抹了把眼角笑，皱纹里还沾着点沙棘叶的碎渣：“你们也听说了？这消息传得倒快。”老牧民拍着大腿，羊皮袍上的羊毛都抖起来：“路上就听说了！那些世家在京城的铺子，还敢克扣漠北来的皮毛商呢！去年桑格带的狐皮，被他们压了三成价，说‘边地来的东西不值钱’！王爷说了，这不是云漠坊的事，是咱小户人家能不能站直腰杆的事——他们占着良田不放，咱就把他们囤布的事抖出去，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是咋让布发霉，也不给穷人穿的！”
过了三日，江南差役又来了，这次没骑马，坐辆牛车来的，车辕上还绑着捆刚割的青草。他从牛车上跳下来，裤腿沾着泥点，脸上没了先前的急，倒带着慌色，进院就作揖，腰弯得像弓：“赵掌柜，对不住！那状子……官府压下去了！”原来秦风让人把世家囤布的账本——是王汉子托人从苏州织坊老账房手里买来的，上面记着“陈布三千匹，藏东库房”——还有农户被占田亩的布册、漠北牧户的证词，都送到了巡抚衙门。巡抚原就不满那些世家仗着祖上功名欺人，见了这些证据，当即把状子打了回去，还让人带着兵去查那些世家的粮仓和布库——果然在张家织坊后院地窖里，查出十几囤发霉的细布，绿毛沾在布上，一扯就掉渣，连给织娘的工钱账本都找着了，欠了三年，名字密密麻麻写了半本。
“不止呢！”差役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到赵灵溪跟前，嗓子压得像蚊子哼，“苏州有个织娘，姓刘，年轻时在李家织坊当差，被克扣了半年工钱，气得回了乡下。如今见云漠坊的事，带着十几个老织娘去官府递诉状，说那些世家还私藏着朝廷禁织的龙凤纹布，想偷偷卖给藩王换银子！”
老织娘正蹲在织机旁穿线，听见这话，猛地直起腰，手里的线轴“咕噜噜”滚在地上：“我就说！当年我在苏州织坊时，就见库房锁着个黑箱子，乌木的，上面还镶着铜锁，钥匙只有东家拿着，谁靠近就骂谁‘瞎了眼’，说是‘宝贝’，准是禁品！”她转身往织机旁的旧柜子走，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个灰布包，里面裹着块巴掌大的碎布，上面绣着半只龙爪，金线都发黑了，“这是当年打扫库房时在箱子底下捡的，当时吓得赶紧藏起来，如今看来，准是从那黑箱子里掉出来的！”
没过半月，江南就传来消息——巡抚带了兵，查抄了常州薛家、苏州张家、无锡陆家三家最大的世家织坊。在张家库房黑箱子里，搜出了三匹龙凤纹布，金线绣的龙鳞闪着光，是朝廷严令禁止民间织造的；还查出他们勾结地方官，每年都把棉价抬两成，官差分三成利。巡抚当即拍了桌子，把三家主家革了功名，流放关外，占的良田全退给农户，欠的工钱加倍赔给织娘——刘织娘拿到欠了三十年的工钱，当场就哭了，说要把钱捐给云漠坊，买棉籽分给穷人家。
苏州、常州的小织坊见了，也纷纷把囤的陈布拿出来，有的低价卖给百姓，有的拆了絮做棉衣。连之前递状子的几家，也派了管事来云漠坊赔罪，管事手里捧着匹新织的细布，腰弯得低低的：“赵掌柜，之前是我们糊涂，想请秦师傅去讲讲混纺布的法子，往后凭手艺吃饭，不再欺辱小户了。”
这天傍晚，王汉子带着农户在院里翻晒新收的棉籽，木锨一扬，棉籽落在席子上“哗啦啦”响，颗颗饱满。杏花坐在老织娘身边学织“平纹布”，脚踩着踏板，梭子在手里转得溜，织出的布纹匀得像尺子量过的，老织娘用指尖戳了戳布面，笑：“比你娘年轻时织得还好，回去能教村里人了。”
桑格的爹和阿古拉娘蹲在沙棘旁，老牧民手里捧着把羊粪，是漠北带来的，黑黢黢的却没臭味：“明年结了果，俺带漠北的酸果来，跟沙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