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织坊的毡房搭了整七日，椽子上还缠着未褪尽的草屑，墙角堆着半袋从温家旧宅拆来的瓦片——那些瓦片边缘带着烧黑的痕迹，是去年温家放火烧织户房子时留下的，李阿福捡回来时，每片都用布擦了三遍，指缝里卡的炭灰好几天才洗干净。
张婆婆蹲在染缸边，膝盖上垫着块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羊毛毡，手里捏着半张泛黄的纸，指尖抖得厉害。那纸是温家染料坊的秘方残页，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字迹都断了线，只有“狼毒草根七斤、驼奶三升”几个字还清晰。“是昨天后半夜找着的。”李阿福凑过来，手背肿得像个馒头，上面的蝎子蛰痕发紫，“我和陈老梭摸到温家旧宅的地窖，那门被青砖封死了，我们用凿子凿了半个时辰才弄开。地窖里全是蛛网，挂在脸上黏糊糊的，砖缝里藏着毒蝎子，陈老梭帮我挡了一下，手背也被蛰了，现在还麻着呢。”
他说着掀开袖口，小臂上还有道新的擦伤——是爬地窖的土坡时被碎石划的，血痂还没掉。陈老梭正蹲在一旁削织机的木梭，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笑，手里的木梭是用温家抄没的酸枣木做的，上面已经刻了三道浅纹：“没事，阿古拉首领给的草药膏管用，涂了两回就不疼了。就是那地窖里太潮，纸页粘在砖缝里，阿福用指甲抠了半天，指甲缝都渗血了。”
张婆婆把残页凑到阳光下，老花镜滑到鼻尖，她伸手推眼镜时，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那镯子是她嫁人的时候戴的，去年温家砸织机，镯子被家丁的木棍打弯了，王绣娘用梭子柄一点点敲了半宿才敲直。“就差‘雪绒花汁’这味配料了。”她指着残页上的空白处，“温家的染料能抗住草原的白毛风，全靠这个。可雪绒花只长在雪山北坡的冰缝里，往年都是温家派四个家丁轮班看守，带着弓箭，咱们根本近不了身。前两年有个牧民想采几朵给孩子做药，被他们射伤了腿，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赵灵溪刚把熬好的狼毒草根汁倒进木盆，染料在盆里转了个圈，泛出深靛色的波纹。她摸了摸腰间的青铜令牌，月牙形缺口硌着手心——那缺口是去年“雨”卫截私盐时砍的，当时令牌上还沾着盐粒，她用布擦了十几遍才擦干净。“我和青黛去。”她声音轻却稳，“雪绒花花期就这十天，错过了要等明年。”
明华正在帮李阿福调试新织机，织机的木轴是用温家抄没的紫檀木改的，上面还留着温家玉兰纹的凿痕，他用砂纸磨了五遍，指尖都磨出了薄茧。听见这话，他停下手里的活，断云剑的剑穗扫过织机的经线，银线跟着颤了颤。“我跟你们一起。”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木梭，“去年追阿古拉叔父的叛徒时，我去过北坡，知道有条冰缝能绕开看守的余党。不过那路得攀着冰岩走，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上次我走的时候，靴底的掌钉都磨掉了两颗，差点滑下去。”
青黛正蹲在地上给王绣娘缠绷带——王绣娘掌心的旧伤被染汁泡得发红，她用北漠特有的“雪绒草膏”涂了一层，绷带绕了五圈才系紧。“算我一个！”她把剩下的药膏塞进背包，“护心弯刀上次在矿洞砍坏了刃，我让牧民老铁匠帮我磨了三天，现在劈冰岩都没问题。”她背上的箭囊里插着六支箭，箭杆是用雪山的松木做的，箭羽是阿古拉送的鹰羽，每支都用羊毛缠了防滑。
第二日天未亮，三人裹着厚厚的羊毛毡出发。天边刚泛出鱼肚白，风里带着冰碴，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青黛的背包里装着冻硬的馕——是张婆婆头天晚上烤的，上面还印着个小小的梅花印，还有用皮囊装的驼奶，冻成了硬块，得揣在怀里捂化了才能喝。她还揣着上次从温家余党身上搜出的青铜哨子，那哨子是用北漠的铜矿石铸的，上面刻着温家的玉兰纹，吹起来声音像猎鹰的叫声，是温家以前用来传递消息的，这次正好用来提防埋伏。
走到雪山北坡的冰裂带时，风突然变急，卷着冰碴子往脖子里钻。明华走在最前面，靴底钉着牧民给的熊爪掌钉，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敲三下冰岩，确认结实了才敢落脚。“小心这里的冰桥。”他指着前方一条窄窄的冰面，冰面下的水泛着黑绿色，“去年我从这过的时候，冰桥突然裂了道缝，我抓着旁边的冰棱吊了半个时辰，手被冰碴划得全是口子，血滴在冰上，瞬间就冻成了小红点。”
赵灵溪从背包里拿出三根麻绳，每根都用羊毛缠了握把，“把绳子系在腰上，连成一串，万一滑下去能拽住。”她系绳子时，指尖碰到明华胳膊上的旧伤——上次被冰石擦到的地方，虽然结了痂，却比周围的皮肤硬了些，“你的伤还没好，要不我走前面？”
明华笑着摇头，把绳子往自己腰上紧了紧：“我熟路，放心。”话音刚落，头顶传来“咕咕”声——三只猎鹰盘旋着俯冲下来，爪子上还绑着温家的玉兰纹布条，布条被风吹得猎猎响。青黛立刻掏出青铜哨子，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哨音尖锐，猎鹰愣了愣，翅膀抖了抖，却没退走，反而更凶地扑过来，爪子差点抓到她的头发。
“是温家余党！”青黛拔出护心弯刀，刀光劈碎了一片冰碴，“他们肯定藏在上面的冰洞里！猎鹰是他们养的，用来盯梢的！”她往地上吐了口带冰碴的唾沫，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上次在矿洞，我就见他们用猎鹰找逃跑的织户，这东西鼻子比狗还灵。”
赵灵溪摸出怀里的染料样本瓶，瓶身裹着厚布，是怕冻裂了。她拧开盖子，往冰面上倒了点靛蓝汁——这是用之前的狼毒草根加新采的驼绒花调的，遇冷会变成深紫色，像在冰上画了条线。“跟着颜色走，能找到他们的脚印。”她刚说完，就听见上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一块磨盘大的冰石从山顶滚下来，带着碎冰碴，直砸向她的头顶。
明华猛地把她推开，自己的胳膊被冰石擦到，羊毛袄瞬间渗出血迹，红得刺眼。“你没事吧？”赵灵溪爬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胳膊，指尖沾到血，烫得像火。“没事，小伤。”明华咧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布条，咬着一头，用手把布条缠在胳膊上，“继续走，别耽误时间。”
三人顺着染料痕迹往上爬，冰岩上的冰棱像刀子一样，刮得衣服“刺啦”响。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个黑黢黢的冰洞，洞口挂着厚厚的冰帘，里面传来说话声。青黛把耳朵贴在冰帘上，听了片刻，回头压低声音：“里面有五个人，为首的是温承业的堂弟温承安，他们在说‘腐骨草’的事。”
明华用断云剑劈开冰帘，冰碴子掉了一地。洞里果然藏着五个温家余党，个个穿着厚厚的皮袄，手里握着匕首或短刀，为首的温承安留着八字胡，嘴角撇着，手里攥着完整的染料秘方，纸页边角还沾着冰碴，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你们以为抄了家就完了？”温承安笑得阴狠，眼睛里像淬了冰，“这秘方里还有毒，只要往染料里加三钱‘腐骨草’，织出来的布接触皮肤就会烂，痒得钻心，到时候牧民和织户全得遭殃！去年苏州的刘织娘，就是因为用了加了腐骨草的染料，胳膊烂得见了骨头，最后还是跳河死的！”
青黛率先冲上去，弯刀砍向温承安的手腕，却被他躲开——温承安年轻时练过武，动作比普通家丁快得多。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划向青黛的胸口，刀刃带着寒光。青黛侧身翻滚，后背撞在冰墙上，疼得倒抽冷气，上次在矿洞留下的疤痕被撞得发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你个混蛋！”她咬着牙，爬起来又冲上去，弯刀直劈温承安的肩膀。
明华的断云剑紧接着刺过去，剑刃带着风，却不小心卡在冰缝里，拔了两下都没拔出来。温承安趁机用匕首扎向他的伤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穗上的孔雀羽，那羽毛本来是阿古拉送的谢礼，明华一直宝贝得很，现在沾了血，红得刺眼。“明华！”赵灵溪喊了一声，抓起地上的冰碴，猛地砸向温承安的眼睛。
冰碴子进了眼，温承安疼得喊了一声，手捂着脸往后退。赵灵溪趁机冲过去，把怀里剩下的靛蓝汁全泼在他身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