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炉锻坊的铁砧刚立了五日，砧面还带着新锻的锤痕，墙角堆着半筐从凌家旧矿捡来的铁矿石——那些矿石边缘嵌着未锈尽的铁屑，是去年凌家封矿时用烈火炙烤过的，老锻工铁山捡回来时，每块都用钢刷磨了五遍，指缝里的锈渍好几天才搓干净。
苏凝蹲在熔炉边，膝盖上垫着块烧得发黑的石棉布，手里捏着半块残缺的青铜范——是凌家祖传的“玄铁锻打范”，边角被矿渣熔蚀得坑坑洼洼，只有“云纹淬法、寒铁三钱”几个字还清晰。“是昨天寅时在矿洞深处找着的。”少年阿石凑过来，手背贴着块渗血的麻布，上面的烫伤泡破了皮，“我和林老锤摸进凌家封死的矿道，那石门用铅水浇过缝，我们用錾子凿了一个时辰才弄开。矿道里全是硫磺味，呛得人直咳嗽，石缝里藏着熔浆滴，林老锤帮我挡了一下，胳膊也被烫了，现在还红着呢。”
他说着掀起袖口，小臂上还有道新的划伤——是爬矿道的碎石坡时被尖石划的，血痂黏着麻布。林老锤正蹲在一旁磨锻锤，锤头是用凌家抄没的陨铁改的，上面已经敲了四道凹痕：“没事，巴图首领给的獾油膏管用，涂了三回就不疼了。就是那矿道里太闷，青铜范嵌在熔岩层里，阿石用指甲抠了半天，指甲盖都翻了。”
苏凝把青铜范凑到熔炉火光下，护目镜滑到鼻尖，她伸手推眼镜时，手腕上的铁环叮当作响——那铁环是她爹传的，去年凌家砸锻炉，铁环被家丁的铁棍砸扁了，王铁匠用砧子敲了半夜才敲圆。“就差‘星砂粉’这味配料了。”她指着青铜范上的空白处，“凌家的玄铁能扛住北漠的暴雪，全靠这个。可星砂粉只产在黑石崖的熔浆缝里，往年都是凌家派六个矿丁轮班看守，带着弩箭，咱们根本近不了身。前两年有个老锻工想采点来修农具，被他们射伤了腰，到现在弯腰还得扶着墙。”
孟舟刚把熔好的寒铁水倒进铁槽，铁水在槽里转了个圈，泛出赤金色的波纹。他摸了摸腰间的铁牌，月牙形缺口硌着手心——那缺口是去年“风”卫截私铁时砍的，当时铁牌上还沾着矿砂，他用砂纸磨了十几遍才磨干净。“我和青砚去。”他声音沉却稳，“星砂粉凝结期就这七天，错过了要等明年。”
楚昭正在帮阿石调试新锻炉，锻炉的风箱是用凌家抄没的紫檀木改的，上面还留着凌家云雷纹的凿痕，他用刨子推了六遍，掌心都磨出了厚茧。听见这话，他停下手里的活，青锋剑的剑穗扫过铁砧的棱角，铁屑跟着颤了颤。“我跟你们一起。”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錾子，“去年追凌家走私铁矿的船队时，我去过黑石崖，知道有条石缝能绕开看守的余党。不过那路得踩着熔浆冷却的岩架走，脚下就是滚着火星的熔洞，上次我走的时候，靴底的铁掌都熔了半边，差点滑下去。”
青砚正蹲在地上给王铁匠缠绷带——王铁匠掌心的旧伤被铁水溅得发红，她用北漠特有的“火绒草膏”涂了一层，绷带绕了四圈才系紧。“算我一个！”她把剩下的药膏塞进皮囊，“断铁刀上次在矿难时崩了刃，我让牧民老铁匠帮我锻了四天，现在劈岩架都没问题。”她背上的箭囊里插着五支箭，箭杆是用黑石崖的硬木做的，箭羽是巴图送的雕羽，每支都用铜丝缠了防滑。
第二日天未亮，三人裹着厚厚的防火麻布出发。天边刚泛出霞光，风里带着火星子，打在脸上像小烙铁烫。青砚的背包里装着烤硬的麦饼——是苏凝头天晚上烤的，上面还印着个小小的锻锤印，还有用铜壶装的羊奶，冻成了硬块，得揣在怀里捂化了才能喝。她还揣着上次从凌家矿丁身上搜出的铜哨，那哨子是用黑石崖的铜矿铸的，上面刻着凌家的云雷纹，吹起来声音像矿洞的风啸，是凌家以前用来传递消息的，这次正好用来提防埋伏。
走到黑石崖的熔裂带时，风突然变急，卷着火星往衣领里钻。楚昭走在最前面，靴底钉着牧民给的火山岩掌钉，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敲三下岩架，确认结实了才敢落脚。“小心这里的熔浆桥。”他指着前方一条窄窄的凝固熔岩层，岩层下的熔浆泛着橙红色，“去年我从这过的时候，熔浆桥突然裂了道缝，我抓着旁边的石棱吊了一刻钟，手被烫得全是水泡，血滴在熔浆里，瞬间就冒了烟。”
孟舟从背包里拿出三根铁链，每根都用麻布缠了握把，“把铁链系在腰上，连成一串，万一滑下去能拽住。”他系铁链时，指尖碰到楚昭胳膊上的旧伤——上次被熔岩石擦到的地方，虽然结了痂，却比周围的皮肤黑了些，“你的伤还没好，要不我走前面？”
楚昭笑着摇头，把铁链往自己腰上紧了紧：“我熟路，放心。”话音刚落，头顶传来“嘎嘎”声——四只秃鹫盘旋着俯冲下来，爪子上还绑着凌家的云雷纹布条，布条被风吹得猎猎响。青砚立刻掏出铜哨，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哨音沉闷，秃鹫愣了愣，翅膀抖了抖，却没退走，反而更凶地扑过来，爪子差点抓到她的头发。
“是凌家余党！”青砚拔出断铁刀，刀光劈碎了一片火星，“他们肯定藏在上面的岩洞里！秃鹫是他们养的，用来盯梢的！”她往地上吐了口带火星的唾沫，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上次在矿洞，我就见他们用秃鹫找逃跑的锻工，这东西鼻子比狼还灵。”
孟舟摸出怀里的玄铁样本盒，盒身裹着厚布，是怕被高温烤裂了。他拧开盖子，往岩架上撒了点铁粉——这是用之前的寒铁加新磨的铁矿粉调的，遇热会变成暗红色，像在岩架上画了条线。“跟着颜色走，能找到他们的脚印。”他刚说完，就听见上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一块磨盘大的熔岩石从崖顶滚下来，带着火星子，直砸向他的头顶。
楚昭猛地把他推开，自己的肩膀被熔岩石擦到，麻布袄瞬间渗出血迹，红得刺眼。“你没事吧？”孟舟爬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肩膀，指尖沾到血，烫得像火。“没事，小伤。”楚昭咧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麻布，咬着一头，用手把麻布缠在肩膀上，“继续走，别耽误时间。”
三人顺着铁粉痕迹往上爬，岩架上的熔刺像刀子一样，刮得麻布“刺啦”响。爬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个黑黢黢的岩洞，洞口挂着厚厚的火山灰，里面传来说话声。青砚把耳朵贴在岩壁上，听了片刻，回头压低声音：“里面有六个人，为首的是凌家主的堂弟凌承业，他们在说‘蚀骨水’的事。”
楚昭用青锋剑劈开火山灰，碎屑掉了一地。洞里果然藏着六个凌家余党，个个穿着厚厚的防火皮袄，手里握着砍刀或凿子，为首的凌承业留着络腮胡，嘴角撇着，手里攥着完整的玄铁秘方，纸页边角还沾着矿灰，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你们以为抄了家就完了？”凌承业笑得阴狠，眼睛里像淬了火，“这秘方里还有毒，只要往玄铁里加两钱‘蚀骨水’，打出来的农具接触湿气就会生锈崩裂，兵器砍东西就卷刃，到时候牧民和锻工全得遭殃！去年河西的张锻工，就是因为用了加了蚀骨水的玄铁，打出来的镰刀崩了刃，把自己的手砍断了，最后还是跳了河死的！”
青砚率先冲上去，弯刀砍向凌承业的手腕，却被他躲开——凌承业年轻时在铁矿练过臂力，动作比普通矿丁快得多。他抽出腰间的砍刀，划向青砚的胸口，刀刃带着寒光。青砚侧身翻滚，后背撞在岩壁上，疼得倒抽冷气，上次在矿难留下的疤痕被撞得发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你个混蛋！”她咬着牙，爬起来又冲上去，弯刀直劈凌承业的肩膀。
楚昭的青锋剑紧接着刺过去，剑刃带着风，却不小心卡在岩缝里，拔了两下都没拔出来。凌承业趁机用砍刀扎向他的伤肩，鲜血瞬间染红了剑穗上的鹰羽，那羽毛本来是巴图送的谢礼，楚昭一直宝贝得很，现在沾了血，红得刺眼。“楚昭！”孟舟喊了一声，抓起地上的火山灰，猛地砸向凌承业的眼睛。
火山灰进了眼，凌承业疼得喊了一声，手捂着脸往后退。孟舟趁机冲过去，把怀里剩下的铁粉全撒在他身上——这铁粉里加了北漠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