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行至第七日，锻坊外突然响起马蹄声——不是巴图的黑骏马，而是凌家旧部的青骢马，马鬃上系着凌家特有的云雷纹铜铃，叮铃铃的响，像催命的符。三个穿绸缎的人从马上下来，为首的凌文远刚踏进门，鞋尖就沾了锻坊门口的铁屑，他嫌恶地蹭了蹭石阶，指缝里还藏着早上摸进铁槽时沾的玄铁灰。
凌承业被按在铁砧上时，怀里掉出半块刻着“凌氏永镇”的玉佩。苏凝刚捡起玉佩，铁山突然扛着一摞发黄的账册撞进门，账册边角磨得发毛，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还粘着墙灰——这是三天前他和林老锤搜凌家老宅时找着的。
“别装死！”铁山把账册“啪”地摔在凌承业面前，手背的烫伤泡被账本棱刮破，血珠滴在第三页的字迹上，“你说十二处暗矿？这页写着‘河西矿，守矿人凌三，月领碎银五两’，旁边还画着矿洞地形图，洞口标着‘熔浆缝藏星砂’——上个月我们去河西，就是按这图找到矿洞的，里面还堆着三桶没开封的蚀骨水，桶底印着凌家的云雷纹！”
林老锤蹲下来，用锻锤柄指着账册第五页的墨迹：“你看这墨色，是用铁矿粉混的松烟墨，凌家账房特有的配方，干了会发暗。再看这行‘四月初八，售毒铁给张锻工，收六两’，字迹和你今早写的招供状一模一样——你以为换了毛笔就认不出来？你右手小指有个铁屑疤，写字时会把‘锻’字的‘金’旁写歪，这账册上的字全是歪的！”
说着，林老锤突然掀起账册最底下那页，露出夹层里的一张油纸——油纸上画着十二处暗矿的分布，每个矿洞旁都用朱砂画了小骷髅，“这是你爹画的吧？他左手有六指，画骷髅时眼眶会画成六边形，你看这十二个，个个都是六边形！”
凌承业的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青砚突然举着个竹笼从后院跑出来，笼里关着只灰鸽子，脚环上刻着“凌”字：“这是今早从矿洞方向飞来的，翅膀下有凌家的刺青！”她伸手掀开鸽子翅膀，露出淡青色的云雷纹刺青，“和上次啄我的秃鹫脚上的布条花纹一样！”说着，她从鸽子腿上解下卷成细条的密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河西矿蚀骨水已售，速取银”，字迹歪歪扭扭，“金”旁同样画得歪斜。
“还要狡辩吗？”孟舟捏住凌承业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账册上，“你掌纹里嵌着星砂粉——只有常去熔浆缝采星砂的人会有，这账册上的星砂墨，就是用你采的粉磨的！”
锻坊外的争吵声突然拔高，凌文远正扯着新锻的镰刀骂，见凌承业被制住，突然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整齐的地契，“啪”地拍在铁砧上：“吵什么！这红炉锻坊的地，本来就是凌家祖产！”
苏凝凑过去看，地契上的“地界”二字旁边，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突然拽过王铁匠的手——王铁匠掌心还缠着绷带，手里攥着块发黑的旧布，布上裹着去年抄家时收的凌家旧地契样本。
“你看这真地契。”苏凝把两张地契并排放在熔炉边，火光顺着纸页爬，“真地契的红印是朱砂混金粉，在火光照着会泛金光；你这假的，印泥里混了铁锈，烧起来会发黑烟！”说着，她用铁钳夹起一小块木炭，轻轻碰了碰假地契的印章——印章边缘立刻冒出灰黑色的烟，还带着铁腥味。
王铁匠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凌家以前就干过改地契的事！我爹当年的锻坊，就是被凌家改了地契抢去的——他们用特制的铁笔刮掉旧字，再用铁矿粉调墨重写，可铁笔划过的地方会吸墨，你看这‘祖产’的‘祖’字，右边的‘且’比左边的‘示’深，就是刮过的痕迹！”
凌文远的脸瞬间白了，伸手去抢地契，却被孟舟抓住手腕。孟舟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倒出一叠泛黄的纸——是江南锻工的联名信，最上面压着张皱巴巴的血书，字迹被泪水泡得发晕：“这是李锻工的女儿写的，去年凌家逼你爹炼毒铁，他不肯，你们就炸了矿洞，把他全家埋在里面——这血书上的血痂，和河西矿洞找到的矿丁骸骨上的血痂一模一样，都是被蚀骨水灼过的！”
他把血书凑到凌文远眼前，“你敢说不认识？血书最后画了个小锻锤，和你腰带上挂的玉佩图案一样——那是凌家旁支的标志，对吧？”
“还有这个！”巴图突然骑着黑马冲进来，马背上驮着块磨盘大的矿石，矿石表面结着暗红色的痂，“这是北漠暗矿里挖出来的，上面的血痂是牧民孩子的——去年三个孩子捡了矿洞里的碎铁玩，手上长了红疹子，没三天就没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裹着个生锈的铁玩具——是个小锻锤，上面的锈迹和矿石上的暗红色痂一模一样。“孩子的娘说，这玩具是从凌家守矿人手里换的，守矿人还说‘这铁暖和，孩子玩着不冻手’！”巴图把铁玩具扔进装着水的铜盆，水面立刻浮起一层暗红色的油膜，“这就是蚀骨水！凌家把它混在铁矿里炼，打出来的东西看着好，实则有毒！”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锁链声，两个官差押着个穿粗布袄的汉子走进来，汉子胳膊上戴着凌家的铁牌，上面刻着“河西矿丁”：“官爷，我说的都是真的！凌三让我们往铁矿里加蚀骨水，加一斤给我们一钱银子，上个月张锻工来买铁，我亲眼看见凌三往铁里掺了两钱！”
汉子突然指向凌承业，“还有他！去年四月初八，他来矿洞查账，看见李锻工的儿子在矿门口玩，就把孩子推进熔浆缝了——说‘小杂种看了不该看的’！”
凌承业突然挣开按住他的手，想去抢汉子手里的铁牌，却被楚昭用青锋剑拦住。剑刃划过铁牌，发出刺耳的“滋啦”声——铁牌上的“凌”字被划开，露出里面的铜芯：“这是凌家主脉的令牌吧？只有管暗矿的人才有，你说你只是旁支，怎么会有这个？”
凌文远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牧民们用铁棍拦住。一个牧民孩子突然跑过来，举着个小铁环：“叔叔，你看这个！”铁环上沾着点暗红色的锈，“这是我从你马车上捡的，和巴图叔叔的矿石一样，烧起来会冒烟！”
凌文远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苏凝拿起假地契，走到熔炉边，把纸页凑到火口——纸页瞬间卷起来，上面的墨迹变成灰黑色，和矿灰混在一起。“凌家的地契，凌家的账册，凌家的毒铁……”她轻声说，“全是假的，全是脏的。”
傍晚时分，各州府的消息陆续传来：十二处暗矿全被查封，从矿洞里搜出的蚀骨水装了五十多桶，守矿人手里的凌家令牌，和账册上的编号一一对应；江南的三十处锻坊，每处都找到了凌家强占的地契副本，上面的伪造痕迹和凌文远的假地契一模一样；连凌家在京城的主宅，都被官差搜出了记录着所有毒铁交易的总账，封面写着“凌氏秘录”，里面的字迹，和凌承业、凌文远的笔迹如出一辙。
孟修远带着漕河船工送来新铁矿时，还带来了个木盒——里面装着李锻工当年没来得及交出的“无毒玄铁配方”，纸上画着星砂和水锡的配比，旁边写着“锻铁如做人，掺毒终毁己”。
苏凝把配方贴在熔炉边的墙上，火光照着纸上的字迹，暖融融的。楚昭靠在孟舟身边，肩膀上的绷带还渗着血，却笑着举起米酒碗：“你看，证据都在这儿，凌家想赖也赖不掉。”
孟舟碰了碰他的碗，米酒的甜香混着玄铁的暖意飘散开。锻坊门头的“汉漠锻坊”铁牌在月光下泛着光，狼图腾的铜丝眼睛，正好对着账本烧成的灰烬——那些藏在墙缝、信鸽腿、地契划痕里的证据，终究把凌家的世家梦，熔成了一捧带铁腥味的灰。
风里再也没有蚀骨水的毒味，只有孩子手里铁环的“叮叮”声，和锻锤敲在玄铁上的“当当”声，混着牧民的歌声，飘向黑石崖，飘向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