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河的冰刚化透，薄冰碎裂的“咔嚓”声顺着水流飘了半里地，河面上浮着层细碎的冰碴，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泛着银光。青石板缝里钻出的嫩黄草芽，顶着点昨夜的露水，沾在指尖凉丝丝的。青黛蹲在田埂上，靛蓝色的布裙扫过刚翻松的泥土，指尖沾着湿泥，正捏着两粒稻种凑到老粮农王阿公眼前——宫里给的御稻种粒圆饱满，胚乳泛着珍珠白，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指甲盖轻轻一掐，能挤出点透亮的米浆；而被换过的假种，壳上带着点灰斑，像蒙了层薄尘，捏在手里发轻，掐开后里面的胚乳发干，还带着点霉味。
“阿公，您看这芽尖，真种是嫩绿色，像刚抽条的柳芽，假种发暗，透着点褐黄。”青黛把两撮泡发的稻种摆进竹制的浅盘里，盘底垫着浸湿的纱布，真种的芽须已经长了半指长，白白嫩嫩的，假种的芽须又短又细，还卷着边。她怀里的锦盒用红绳系着，锁扣上“内造局”的刻痕被手指磨得发亮，边角泛出包浆——这是皇上让人特制的，盒里衬着软绒，剩下的真种躺在里面，颗颗都用棉纸包着。可王阿公突然红了眼，粗糙的手掌攥着一把发蔫的秧苗，指缝里的泥垢嵌进皱纹里，声音带着哭腔：“青姑娘，俺家两亩地，播的都是您给的真种，咋刚冒芽就枯了？早上俺来瞅，还好好的，这才半个时辰，就成这样了！”
青黛心里一沉，跟着王阿公往田里走。刚翻过的泥土还带着潮气，踩在脚下软乎乎的，混着新翻的土腥味。可田垄里的秧苗东倒西歪，叶尖卷成了小筒，像被火燎过似的，透着焦黄色，根须发黑，轻轻一扯就断，断口处还渗着点黏糊糊的黑水。她蹲下来拔起一株，指尖凑近鼻尖，闻到股淡淡的霉味——和之前吴家那批陈米的味道像极了，都是那种闷在粮仓里发潮的酸腐味。“是水有问题。”青黛摸出腰间的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银质的花瓣亮闪闪的，她把簪子插进田边的水渠里，刚没入水面半指，簪头就慢慢泛出灰黑色，像蒙了层烟灰，“有人在水里掺了东西，专门毁秧苗，这毒掺得少，人喝不出来，可秧苗嫩，一沾就枯。”
这时，码头传来铜铃的“叮铃”声，急促又响亮，顺着风飘了过来。墨画抱着她的“粮粒密度秤”，秤杆上的铜星被磨得发亮，正和一个粮商争得面红耳赤。那粮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处还打了个补丁，补丁的线色和原布不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手里攥着袋米，袋口用麻线扎着，上面印着新刻的“官粮印”，朱红色的印泥看着鲜亮，可墨画伸手抹了抹，指腹沾的印泥一蹭就掉。她把米倒进秤盘，动作干脆利落，秤杆“咚”地一声压到最低，铜铃响得刺耳，震得人耳朵发麻：“这米掺了三成陈米！你看这米粒，新米是半透明的，陈米发乌，还带着点黄斑，混在一起当新米卖，当我们眼瞎？”她又指了指袋口的印：“官粮印是仿的——真印边角有细齿，是内造局用特制的刻刀刻的，你这印是平的，边缘光溜溜的，一摸就知道是私刻的！”
粮商突然慌了，往后退了两步，脚边的木盆被踢翻，里面的米洒了一地，混着青石板上的泥点。他伸手要抢秤盘，粗糙的手指刚碰到铜盘，就被两个穿玄色劲装的暗卫按住了胳膊。暗卫的手劲极大，粮商“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暗卫掀开他的衣襟，里面藏着块巴掌大的木牌，刻着“缠枝槐”纹，纹里嵌着极小的“潘”字，是用朱砂描的，颜色已经发暗。“潘家的余党？”秦风从人群里走出，玄色劲装沾着晨露，衣摆处还挂着点草叶，胸前的铜扣上“风”字旁边的龙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是御前侍卫的标记，只有皇上亲赐的人才有，“上个月抄潘家时，大理寺的文书上写着，潘管家已经投河死了，怎么还冒出个儿子？”
粮商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凉凉的青石板，下巴磕得生疼，声音抖得像筛糠：“是……是潘管家的儿子，叫潘小三，他藏在漕河下游的芦苇荡里，搭了个草棚子，天天让我们去城里私刻官粮印，掺陈米卖，还……还让我们往田里下毒，说要让郡主的稻种种不活，让百姓怨郡主，这样……这样就能逼皇上撤了郡主的职！”他说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泥，糊得满脸都是，“小人也是被逼的，他拿小人的闺女威胁，说要是不做，就把我闺女扔进漕河！”
明华刚到码头，月白锦袍的下摆沾了点泥，是刚才走田埂时蹭的，手里捏着份漕运新章程，封皮盖着户部的红印，印泥是朱砂混金粉做的，在阳光下泛着红光。“芦苇荡？”她蹲下来，指尖轻轻摸着粮商怀里的木牌，缠枝槐的纹路刻得很细，和之前吴家的样式一模一样，突然想起吴承泽令牌里的地图——漕河下游的芦苇荡，正是林家藏私仓的地方，那里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一到刮风天，芦苇叶沙沙响，连人影都看不清，“秦风，带两队暗卫，去芦苇荡搜，注意隐蔽，别打草惊蛇；青黛，你带两个懂药理的人，查水渠的源头，看看毒是从哪流过来的，把下毒的东西都搜出来；墨画，你带着官办粮行的人，把所有带私印的粮袋都封了，贴上封条，让官办粮行重新验米，验好的米袋上盖新的官印，再发给百姓。”
太阳升到头顶时，芦苇荡里传来厮杀声，兵器碰撞的“锵锵”声、芦苇杆断裂的“咔嚓”声、人的嘶吼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飘了很远。潘管家的儿子潘小三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褂子上沾着芦苇叶的绿汁，手里举着把锈迹斑斑的刀，刀身上的缺口比手指还宽，身后跟着十几个打手，都拿着削尖的芦苇杆，杆尖磨得发亮，还沾着点泥土。“明华郡主！你们毁了潘家，抄了我们的家产，杀了我爹，我跟你们拼了！”他嘶吼着冲过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和汗，眼睛里布满血丝，像要吃人似的。可还没冲到明华面前，就被御前侍卫长一脚踹倒——侍卫长的明黄锦袍在芦苇荡里格外显眼，龙纹金线绣得密不透风，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的靴子上绣着云纹，踩在潘小三的背上，力道大得让他“哇”地吐了口血：“皇上早料到世家有余党，让我带五十个御前侍卫守在这，就等你们自投罗网。你以为藏在芦苇荡里，就能瞒天过海？”
潘小三被按在芦苇丛里，怀里掉出个粗布包，包口没扎紧，半袋黑色的粉末撒了出来，颗粒细细的，像磨碎的炭粉，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是泛黄的麻纸，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最便宜的墨锭，写着：“三月初十，毒杀御稻种，乱官办漕运，候林家小姐消息，事成之后，送你去江南避风头。”明华捡起纸条，指尖划过“林家小姐”四个字，眉头微蹙——上个月林家小姐招供后，就被关在大理寺的女监里，监牢外有三重守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怎么会传消息出来？她把纸条递给秦风，秦风摸了摸纸条的边缘，突然说：“这纸是东宫用的贡纸，你看这纸纹，是‘云纹麻纸’，只有东宫和御书房才有。”
这时，青黛跑过来，额头上沾着汗，脸颊通红，手里举着个粗陶瓶，瓶身上用黑墨写着“吴记药铺”四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瓶身上还有几道裂纹，用麻线缠着。“水渠的源头找到了，在 upstream 的山坳里，有人埋了十几个陶瓶，里面的毒粉和王阿公田里的一样，都是黑色的细粉，闻着有点苦杏仁味。”她把陶瓶递到明华面前，瓶底的封泥是上个月的，上面还印着“吴记药铺”的小印，“我们问了附近的村民，说上个月有两个穿锦袍的人，赶着辆马车去了山坳，回来的时候马车是空的，看打扮，像是东宫的人。”
墨画也跟着过来，密度秤的铜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她手里拿着袋验好的新米，袋口盖着新的官粮印，红得鲜亮。“官办粮行里，还有三船带私印的米，都是潘家余党藏在码头的货仓里的，货仓的钥匙，他们藏在粮囤的夹层里。”她突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然后指了指米袋的缝线，“这线是宫里的云锦线，你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