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盐仓的青砖缝里结着白霜，像撒了层碎玉屑，顺着砖纹蜿蜒，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袖口化成细水珠，凉得钻皮肤。刚过惊蛰，风裹着料峭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盐袋堆得比屋檐还高，麻袋是粗麻布做的，边缘磨出毛边，有些破洞露着里面的白盐，麻袋上“官盐”二字被盐霜浸得发脆，手指一蹭就掉渣，粉末沾在指尖，涩得慌。
明华站在仓门前，月白锦袍的袖口沾了点盐粒，泛着细白的光——三天前，西城突然闹起盐荒，粮铺的盐价从二十文一斤涨到二百文，百姓排了半条街的队，却只买到小半袋发黄的私盐。有个姓张的老妇人，头发花白得像落了雪，用蓝布帕子包着仅有的五十文钱，想给生病的孙子买盐，却被盐商的打手推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暗红的血珠滚下来，沾了地上的盐粒，瞬间凝住，她伸手去抹，一擦就是道血痕，混着盐末疼得直抽气，怀里的空盐罐滚出去，在石板上磕出“当当”的响，罐口磕出个小豁口。
“郡主，这是今早从私盐贩子手里抄的盐。”墨画捧着个粗陶碗，碗边缺了个口，是被盐商打手砸的，碗里的盐粒发黄，混着沙砾和小石子，她用银质的小秤称了称，秤杆晃了晃，铜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足足半斤盐，掺了二两沙砾，纯度不足三成，还加了硝石——您看，我把盐泡在水里，底下沉着一层白渣，那就是硝石，人吃多了会肚子疼，严重的能烧穿肠胃。”她从怀里摸出个黄铜制的“盐度仪”，是昨晚连夜赶的，仪身刻着细密的刻度，从“一”到“五”，每个刻度旁嵌着颗小铜星，水银柱裹着层薄银箔，插进粗陶碗里，慢吞吞爬了两格就卡住了，顶端还沾了点盐末，像结了层黄痂，“官盐的纯度得满五格，这私盐连及格线都不到，根本不能吃。”
青黛蹲下来，裙摆扫过地上的盐粒，沾了层白霜，她指尖沾了点盐粒，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来：“有股淡淡的硫磺味，和上次毒秧苗的黑粉末味道像，只是淡了点。”她摸出腰间的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银质花瓣亮闪闪的，轻轻插进盐堆里，刚没入半指，簪头就慢慢泛出青黑色，像蒙了层烟灰，“果然掺了东西，不是硝石那么简单，是‘苦盐霜’——把盐井底层十年以上的废盐块挖出来，晒得干透了，和硫磺块一起扔进铁锅里炒，炒到盐块发黄、硫磺冒烟，再用石磨磨成细粉，磨的时候得闭着气，不然硫磺烟呛得人肺管子疼。这东西既能以次充好，还能让人慢慢中毒，一开始只是没力气，时间长了，骨头都会发脆。”
这时，盐仓的管事张大人匆匆跑来，跑得气喘吁吁，青布官袍的后襟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帽子歪在一边，顶珠用红绳系着，晃悠悠的快掉了，他一手攥着账本，一手扶着墙，弯着腰咳嗽，咳得脸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郡主，不好了！刚接到消息，京郊的三个盐场，昨晚被人烧了！柴火堆里还发现了‘缠枝槐’的木牌，和潘家那批一样，只是这次刻的是‘林’字！”他把账本递过来，纸页哗哗响，上面的字迹都发了抖，“更糟的是，户部发的‘引盐符’少了五十张！那是用来领官盐的凭证，没了符，盐场就算恢复生产，也没法把盐运到城里，百姓们就更没盐吃了！”
明华心里一沉，跟着张大人往盐仓后院走。刚翻过的泥土还带着潮气，踩在脚下软乎乎的，混着盐仓特有的咸味。后院的墙角堆着几麻袋废弃的盐袋，麻袋边缘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盐粒，封泥是灰褐色的，混着细沙，“林家盐号”四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红印泥干得发黑，用指甲一抠就掉渣，里面还嵌着根细盐晶。她伸手抠了块封泥，放在指尖搓了搓，细沙硌得慌——这是林家的独门手法，用沙泥混印泥，好辨认自家的盐袋，上次查林家私仓时，就见过一模一样的封泥。
突然，秦风从暗处走出来，玄色劲装沾着草屑和血渍，左脸颊有道浅浅的擦伤，渗着点血珠，他手里攥着支断箭，声音压得很低：“郡主，暗卫去查烧盐场的人，半路上被伏击了，死了三个兄弟。对方用的是东宫的‘透骨箭’，您看——”他把断箭递过来，箭杆是陈年紫檀木，颜色深紫发黑，龙纹刻得比头发丝还细，龙鳞一片挨着一片，用细砂纸磨得光滑，箭杆末端缠着圈黑丝线，线都磨毛了，断口处还留着箭羽的残根，是黑色的雕羽，沾着点草屑和暗红的血渍，“这龙纹和上次侍卫长袍上的一模一样，只有御前侍卫和东宫的人能用，寻常世家根本拿不到。”
明华捏着箭杆，指尖发凉——上次芦苇荡的纸条是东宫贡纸，这次的箭是东宫制式，太子妃的痕迹越来越明显。可她是太子的正妃，掌管东宫内务，没有确凿证据，就算是皇上，也不能轻易动她，毕竟东宫牵涉着国本，一旦出错，朝堂都会乱。
“先查引盐符的去向。”明华转身往账房走，账房的木桌上堆着厚厚的账本，墨迹都发了黄，有些纸页还沾着盐渍，卷了边，“张大人，领引盐符需要签字画押，把近一个月的领符记录都拿出来，一页都不能漏。”
张大人连忙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时，手突然顿住，像被冻住了似的，声音发颤：“郡……郡主，这……这最后一张领符记录，是……是我的签字，可我没领过这五十张符啊！”
纸上的字迹和张大人的一模一样，连笔锋的转折都分毫不差，下面的画押是个小小的“张”字印章，印章的纹路和张大人的官印完全相同。青黛凑过去看了看，突然指着字迹说：“这墨有问题，是‘褪色墨’——用松烟墨混着淘米水调的，写的时候和普通墨一样，过三天就会变淡，到时候就算有人质疑，也没法比对字迹。”她用指尖蘸了点水，轻轻抹在纸上，字迹果然淡了点，像蒙了层雾，“而且这印章是仿的，真印的边缘有个小缺口，是上次盖印时磕在砚台上弄的，您看这仿印，边缘光溜溜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百姓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还我盐来”“开门发盐”的喊声。明华走到门口，只见盐仓外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空盐罐，有个壮汉穿着件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胳膊上肌肉鼓鼓的，手里举着个破粗陶碗，碗里放着五六粒发黄的私盐，盐粒上沾着沙砾，他举着碗，手都在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里还带着血丝：“郡主！我们都三天没吃盐了！官盐仓里堆着那么多盐，为啥不给我们发？是不是你们和盐商勾结，故意囤盐抬价，赚黑心钱！”
人群里突然有人扔了块石头，“咚”的一声砸在盐仓的木门上，留下个小坑。秦风立刻让暗卫围过来护住明华，可人群越来越激动，有几个小孩被挤得哭了起来，哭声混着喧哗声，乱成一团。
明华突然走上前，站在石阶上，声音清亮得盖过所有喧哗：“百姓们，我知道大家缺盐，心里急！今天起，官盐仓每天拿出两百斤平价盐，按户发放，每人限购半斤，只收二十文，不收高价！”人群安静了点，她又接着说，“但我要查清楚私盐和烧盐场的事，揪出背后囤盐抬价的人！不然就算今天发了盐，明天还会有人烧盐场、抢盐符，大家还是没盐吃！”
刚才扔石头的壮汉又喊：“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你是缓兵之计，明天就不认账了呢？”
这时，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正是那天被推倒的张婆婆，她头发花白，用根木簪挽着，手里拿着块粗棉布，上面的血渍已经发黑，边缘还沾着点盐粒，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晃一下，走到石阶前，突然跪下来，举着布，声音抖得厉害：“我信郡主！上次稻种被下毒，郡主亲自带着新种来我家田埂，蹲在地上教我怎么分辨真假芽尖，还帮我换了整亩地的秧苗！这次她肯定不会骗我们！”
有了老妇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喧哗声渐渐小了。可明华刚松了口气，就见张大人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变得发直，像丢了魂似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