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逆党的囚车刚碾过京城朱雀门的门槛，车轮与石板路碰撞出的“咯噔”声还没消散，西北方向的急报便如同一支冷箭，裹着边关的风沙直撞进了肃穆的议事殿。
赵灵溪指尖捻开信纸，粗糙的麻纸被她捏得发皱，墨迹被风沙晕染得像泼开的墨团，可“北漠三城粮道尽毁，车马皆陷流沙”“牧民牲畜一夜暴毙三百七十余头，死畜口吐白沫，草场寸草不生”的字样，仍像烧红的烙铁般烫得她眼疼。信末那行小字更让她心头一沉——“牧民在死马胃里翻出半片印着大胤粮署火漆的布袋，王庭内‘大胤投毒’的流言已传遍九帐，昨夜北漠左贤王的铁骑，已踏到了界碑前三里地”。
“是谢家的手笔。”明华将信纸重重按在案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大胤粮署”四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马家倒了，他们就像被逼到绝路的疯狗，只剩借北漠之手搅乱天下这一条路可走。”她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秦风捂着渗血的左臂闯了进来，玄色战衣的肩甲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痂——方才审马家暗卫时，那汉子咬碎毒牙前，竟硬是将枚青铜令牌塞进了他掌心。
秦风将令牌拍在案上，“哐当”一声惊了满殿烛火。令牌是北漠特产的寒铜所铸，正面的狼图腾栩栩如生，獠牙上还嵌着两颗黑曜石，可背面那朵云纹，却是谢家嫡系才有的标记。“暗卫招了，谢家派了十二个人混进北漠，领头的是北漠王帐下最得宠的近侍，叫哈丹。这人早年在谢家学过驯马，一手毒针使得比弯刀还快。”
墨画当即展开北漠舆图，羊皮卷在她指尖簌簌作响。她的指节在王庭所在的黑山城画了个圈，指腹因用力而泛白：“黑山城现在是个活陷阱——流言正盛，我们的人一露面，就是现成的投毒凶手。”她顿了顿，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两匹叠得整齐的丝绸，那丝绸染着北漠特有的苍狼纹样，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我和青黛扮成南来的丝绸商，带三个探机营的人走商道；郡主写封密信，让秦风带轻骑从戈壁滩绕过去，设法递到北漠王手里；剩下的暗卫分两队，一队去查谢家在北漠的落脚点‘黑石坊’，一队盯着粮道，防止他们再往死畜胃里塞东西。”
明华望着墨画眼中的光，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万事小心，哈丹那人心狠手辣，不比马家那些草包。”墨画回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一按：“放心，探机营的‘声纹鉴’和‘透骨钉’，足够对付他的毒针。”青黛垂眸站在一旁，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毒针——那是她早年在北漠学的手艺，此刻却要用来对付同胞，心头滋味难言。
三日后，黑山城的风沙比刀还硬，打在人脸上像被碎石碾过。墨画和青黛推着辆吱呀作响的板车，刚到城门口，就被两个挎着牛角弯刀的兵卒拦下。为首的兵卒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粗糙的手指直接去掀板车的布帘，那布帘下藏着的，是三架拆解的机关弩和半箱淬了麻药的弩箭。
青黛的手已经按在了板车下的短弩扳机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就在这时，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他腰间挂着枚狼头玉佩，袍角却沾着点草屑。男子是哈丹，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却像淬了毒的刀：“这是我从南边请来的商客，带的都是给王上做祭天礼袍的蜀锦，你们耽误了王上的大事，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兵卒虽不情愿，却也不敢得罪北漠王的近侍，啐了口唾沫，悻悻地让了路。哈丹亲自引着她们往驿馆走，沿途故意绕了三条偏僻的巷子，巷子里堆着发臭的死马，苍蝇嗡嗡地围着腐肉打转。墨画悄悄摸出“探机铃”，银质的铃铛没颤，可她能听见哈丹靴底蹭过地面时，藏在靴筒里的弯刀与骨节碰撞的轻响，那声音像毒蛇吐信，一下下挠在人心里。青黛则不动声色地记下沿途的暗哨位置——这些布置她太熟悉了，是北漠王城防的老法子。
到了驿馆，哈丹推说“去通报王庭”，转身时，袖口竟掉了片暗绿色的布屑。青黛眼疾手快，蹲下身捻起布屑，指尖刚触到那布料，眉头就猛地皱起：“这是腐粮水的味道，比马家那批还刺鼻，像是加了西域的‘断魂草’。”
墨画没说话，从发髻里摸出枚两寸长的“透骨钉”。那钉子是精钢所铸，尖端淬着银霜，她对着哈丹房间的窗棂轻轻一弹，“咔哒”一声，窗棂应声而开。两人翻进房间，就见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橡木柜，柜门上的铜锁早被人用毒针挑开了。
打开柜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柜子最上层堆着半袋暗绿色的粉末，用北漠特有的牦牛皮袋封着，袋口还渗着黏糊糊的汁液。粉末下压着一沓印着大胤粮署火漆的空布袋，最底下那封密信，是用谢家特制的防水绢布写的——“明日辰时王庭议事，遣死士将腐粮粉撒入饮水缸，再遣二十人扮大胤兵烧草料场，逼北漠王于午时开战”。
“得立刻通知郡主和明华公主。”青黛摸出传声筒，黄铜的筒身还带着她的体温，可刚要按动机关，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墨画猛地吹灭油灯，就见十几个黑衣人影像蝙蝠般翻窗而入，每人腰间都挎着与哈丹同款的牛角弯刀，弯刀上还淬着绿油油的毒汁。
“谢家死士！”青黛低喝一声，手按在板车下的短弩上，三枚弩箭破空而出，瞬间射倒两人。可更多死士涌了进来，其中一人挥刀砍向青黛的后心，青黛侧身躲开，手臂还是被刀风扫中，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裂开，血“唰”地渗湿了她的玄色劲装。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毒囊——那是明华公主给她的护身物，此刻却不能用，只能咬紧牙关作战。
“走！”墨画拉着青黛往门外冲，刚到院子，就见哈丹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枚鸽羽状的信号弹，银质的弹身在月下泛着冷光。“果然是大胤的细作，倒是有几分胆识。”他笑着扣动扳机，信号弹拖着尾烟冲上夜空，“咻”的一声炸开，远处立刻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是北漠的巡防兵。
青黛提刀迎上去，刀背带着风声砸向哈丹的手腕，哈丹却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的同时，袖中甩出三枚毒针。墨画一把推开青黛，毒针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钉”地一声扎进身后的土墙，那片土墙瞬间泛起黑褐色的印记。
“想跑？”哈丹挥刀砍来，刀锋上的毒汁在月光下闪着幽光。墨画摸出把“踏雪钉”，往地上狠狠一撒，哈丹的马蹄瞬间被钉穿，白马痛得嘶鸣起来，前蹄高高扬起。两人趁机翻身上马，缰绳一甩，往边境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巡防兵喊声越来越近，青黛捂着流血的手臂，声音在风沙里发颤：“哈丹肯定会提前动手，郡主和明华公主那边……”她话音未落，就见远处边境的方向，已经升起了滚滚黑烟——那是草料场的方向，黑得像块化不开的墨团，在灰黄色的风沙里，显得格外刺眼。
墨画没说话，只是将马鞭挥得更狠了些。风灌进她的衣领，带着北漠特有的沙尘味，她能听见自己和青黛的心跳声，一下下，像擂在战鼓上。而青黛此刻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不能让明华公主和郡主陷入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