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说越离谱，酒精和亢奋让语言脱离了控制，只管往最夸张、最痛快的方向说。
“恒哥威武！”
“什么狗屁黑龙，以后见了恒哥也得绕道走！”
“喝！今天不醉不归！庆祝恒哥神威！”
喧嚣震耳欲聋。
是啊，有什么好不开心的？我王恒，今天白天刚把黄毛踩在脚下，晚上又偷袭了不可一世的黑龙成功。
虽然手段不那么光彩，但赢了就是赢了。
在这条弱肉强食的街上，结果永远比过程重要。看，兄弟们多高兴，多服气。九中的天？我现在脚踏的，不就是吗？
那点买错彩票似的失落感，被酒精和众人的呐喊彻底淹没了。
我大笑着，接过不知道第几瓶酒，和无数只手碰在一起，玻璃瓶发出清脆又杂乱的声音。
我们真的又去找黑龙了。
在林天“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的嚎叫中，一群人浩浩荡荡，勾肩搭背，酒气冲天地扑向那个小巷。
当然，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啤酒瓶和烤签，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劣质烟味。
我们在空荡荡的巷口骂骂咧咧了几句，无非是“算他跑得快”“下次见到弄死他”之类的狠话，然后便又像胜利凯旋的军队一样，摇晃着回到摊子上。
这场酒，喝得昏天暗地。
一觉醒来，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白得晃眼，带着民宿特有的廉价涂料味道。
紧接着，一股火烧火燎的渴意从喉咙深处窜上来，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我皱着眉，缓缓坐起身，每动一下，身体各处就传来隐痛。
肩膀、后背、尤其是肋骨，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扎。
昨天那一架还是太勉强了，一挑十，听起来威风，打起来才知道什么叫双拳难敌四手。
现在还能动，没断骨头，已经算老天爷赏脸了。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民宿，装潢简单，墙壁上挂着劣质风景画。
事实上，以我的眼力还不足以立刻分辨酒店和民宿的区别，但如果是酒店的话，床头桌应该摆着几瓶“天价”矿泉水或者饮料，旁边还放着收费说明。
这里没有，只有个空荡荡的木制床头柜，上面扔着几个皱巴巴的烟盒和打火机。
旁边床上，叶水四仰八叉地睡着，鼾声不大，但嘴巴张着，睡得死沉。
沙发上，石北整个人斜靠着，脖子以一种看着就难受的角度歪着，呼噜声倒是震天响，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最绝的是林天，直接躺在地板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这幅景象让我有点恍惚。
昨晚最后的记忆碎片是在路边摊，啤酒瓶撞在一起，兄弟们鬼哭狼嚎地唱歌，然后……然后就到这了。
看来是喝断片后，不知道谁找了这么个地方把我们扔进来了。
我掀开身上不知道谁给盖的薄毯，赤脚下地。
地板冰凉，激得我脚心一缩。我从林天身上小心翼翼地跨过去，这小子睡梦中还吧唧了一下嘴。
走进狭小的厕所，拧开水龙头，弯腰，直接用嘴接了两口自来水。
水有点铁锈味，但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下去，暂时压住了那股燥渴。
回到房间，我开始在地上找鞋。
我的那双黑色板鞋，昨天打架时沾了不少灰。
床底下，沙发缝，门后，最后终于在叶水的床底下找到了，一只在里，一只在外，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给踢进去的。
穿上鞋，鞋带都懒得系，直接趿拉着。
看了眼还在睡的三人，我没打算叫醒他们。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楼下前台有个中年妇女在打瞌睡，我没惊动她，径直走了出去。
门外是清晨的街道，冷清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昨夜未散的寒意和城市特有的灰尘味道。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天色是灰蒙蒙的蓝。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混着清晨的空气进入肺部，稍微驱散了些宿醉的混沌和身体的酸痛。
一月后。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交卷铃声响起，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解脱的欢呼声、对答案的吵嚷声、商量假期去哪玩的计划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林天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恒子！考完了！今天必须得喝！不醉不归！”
我甩开他的胳膊：“知道了。时间还早，急什么。”
“早点去占位置嘛！我知道新开了一家，烤鱼绝了！”林天眼睛放光。
我没接话，目光扫过喧闹的走廊，忽然觉得有点闷。推开拥挤的人流，我转身往楼梯走去。
“诶？恒子你去哪？”林天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透口气。”
不知不觉，脚步把我带到了教学楼顶楼。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我眯起眼睛。
天台上居然有人。
角落里，一对小情侣正依偎在一起，男的穿着校服外套，女的围着红色围巾，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男孩正低头想亲她。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或许只是觉得，这地方不该有这种碍眼的东西。
我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格外清晰。
两人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迅速分开。男的转过头，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张嘴就想骂：“妈——”
“三秒钟，”我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滚下去。”
那个“妈”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认出了我，脸上的表情从恼怒瞬间变成了惊慌，然后是讨好和畏惧。
“好……好的恒哥！”他拉着女孩，点头哈腰，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两个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跑向铁门两个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跑向铁门，女孩的围巾都差点掉了。男的还不忘在出去前，小心翼翼地把铁门重新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