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
我不知道自己上来干嘛，但就是想上来。
好像只有站在这最高处，被冷风吹着，才能让脑子里那团乱麻稍微清晰一点。
我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冰冷的铁护栏，向下俯视。
整个九中尽收眼底。灰扑扑的教学楼，红色的跑道，光秃秃的篮球架，还有蚂蚁一样分散移动的学生。
看着这一切，我心里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具体地感受到那个事实：
原来，我已经是九中的天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有想象中的热血沸腾，也没有志得意满。反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
我也看过不少黑道小说，地摊上买的，租书店租的，电子词典里偷偷下载的。
那里面的主角，一年时间，有的已经是一座城市的老大，手下小弟成百上千；有的甚至已经统一了全省、全国的黑道，呼风唤雨，金钱美女，无所不有。
可我呢？
我花了差不多一年，从被黑龙按在沙坑里扇耳光，到昨天他转学离开。
一年，别人小说里的一年能改天换地。而我的一年，只是从一个被欺负的，变成了欺负别人的。仅此而已。
或许，我才是真实的吧？
我自认为这一年成长已经很大了。
敢下黑手了，敢豁出去拼命了，知道怎么拉拢人，怎么挑拨离间，怎么在狭小的生存空间里挤出一席之地。
可如果按照小说里的标准，我这点“成就”，屁都不是。
或许再给我一年，我也成不了什么大佬。生命何止一年？
我今年十七，明年十八，后年呢？考上大学？或者去打工？那时候，“九中的天”这个名头，还能值几个钱？
纵观华夏五千年历史，有哪个英雄好汉，是一年时间就从最底层，混成了皇帝？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些传奇故事，要么是几代人的积累，要么是时势造就，要么本身就是后人编造的神话。
真实的世界，就是像我这样，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在一个小小的泥潭里，溅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水花。
风更冷了，吹得脸生疼。
我抬起头，张开嘴，想对着空旷的天空喊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一片冰凉的东西，轻轻落在我的舌尖。
是雪。
再张开嘴，又是一片，小小的，六角形的，瞬间被口腔的热度融化，变成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被我咽了下去。
果然，昨天天气预报说降温，下次下的，就该是雪了。
雪渐渐大了。
化了。
开始还是零星的雪沫，很快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地落下，悄无声息地覆盖着一切。
灰色的天台水泥地，斑驳的铁护栏，远处的屋顶，很快都蒙上了一层洁白。
我没有动，就站在那里，任凭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寒意透过单薄的校服外套渗进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手脚冰凉。
但很奇怪，胸腔里那颗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跳得有点快，有点热。
寒冷包裹着外在，内里却有一团火在烧。这感觉很矛盾，也很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我几乎成了一个雪人，头发、眉毛都白了。我猛地抖了抖身子，积雪簌簌落下，在脚边堆起一小圈。
寒冷让我清醒，也让我那股莫名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雪味的空气，对着被雪幕笼罩的、模糊的九中校园，用尽全力，嘶吼出声：
“我，就是九中的天！”
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很快被风雪吞没。没有听众，只有我自己听见。
喊完，胸口那团憋着的气好像顺了一些。我最后看了一眼白茫茫的校园，转身，踩着积雪，推开铁门，走了下去。
身后，风雪依旧。
寒假开始了。
城市的冬天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脸。
之前我爸提过几次，说让我带林天、叶水他们来武馆练练，别整天在外面瞎混，学点真本事防身也好，锻炼身体也罢。
以前总是推脱没时间，现在放假了，自然也就来了。
大年三十，武馆比平时热闹了许多。出师了的师兄们也回来了。
一大早，我就被我爸从床上拎起来：“别睡了！去门口迎人！你卫哥和大七哥今天回来。”
我揉着眼睛，套上厚外套，趿拉着棉拖鞋走到武馆门口。寒风凛冽，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
出师的人不多，就两个。卫哥，还有大七。
大七先到。远远就听见他洪亮的声音：“师父！阿恒！”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来，手里好像还拖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大七真的像座小山，身高得有一米九，膀大腰圆，冬天穿着厚棉袄也遮不住那身板。
他是我爸的第七个徒弟，因为体型最大，师兄弟们就都叫他大七。他天赋很好，除了卫哥，他是第一个出师的。
“大七哥。”我招呼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拖着的东西上——好家伙，是头活猪！
不大，但也不小，估摸着得有两三百斤，被绳子捆着四蹄，正在地上挣扎扭动，哼哼直叫。
“阿恒，快过来帮忙！”大七喊道，他已经按住了猪的后半身，但那猪劲儿不小，前蹄还在乱蹬。
我看看那猪，又看看自己的胳膊。我啥实力？按住这三四百斤的玩意儿？
我很有自知之明，立刻转身往院里跑，边跑边喊：“爸！师兄！快来！大七哥抓了头猪！”
院子里立刻热闹起来。我爸和其他几个还在武馆学艺的师兄都跑了出来，看见那猪，先是一愣，随即都乐了。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才把那头挣扎不休的年猪彻底按住。
猪的嘶叫声响彻小巷。我插不上手，就在旁边看着。大七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锋利的尖刀，动作麻利……后面的场面我没细看，转身又回到门口，继续等卫哥。
院里面很快传来更响亮的猪叫声，然后渐渐平息，只剩下人们忙碌的说话声和热水浇烫皮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