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热气，年猪叫得声音大的很，穿透力老大了，隔两条街也能听见。
我双手缩在袖子里，靠在门框上，不断跺着脚取暖。
我们这边冬天还是挺冷的，风直往脖子里灌。心里只盼着卫哥快点来，迎完人就能进屋烤火了，外面实在太冷了。
又等了约莫半小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抬头看去。
是卫哥。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身姿挺拔，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属于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一双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扫过，无所遁形。
他走近了，对我点了点头：“阿恒，长高了。”声音平和，没什么起伏。
“卫哥。”我喊了一声，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侧身让他进门。等他进了院子，我才跟进去，全程没敢仔细看他。
没办法，以前年纪小还好，现在我在外面干的那些“坏事”越来越多，看见卫哥就莫名胆寒。
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不是凶悍，而是一种……秩序感，规则感。
仿佛他代表着某种不可逾越的界限。
别说卫哥是某军区的首长，就是个普通的小捕快，我看见了一样发怵。
出来混的，谁不怕官人呢？那是天然刻在骨子里的、对权力和规则的敬畏与惧怕。
我其实还算好的，毕竟和卫哥认识这么多年，多少有点情分在，我还敢看他两眼，说上几句话。
要是换了林天在这儿，估计尿都得吓出两滴——他有一次远远看到穿制服的人查身份证，都能绕着走三条街。
院子里，年猪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热气腾腾。
大七果然是当了厨子，手艺没落下，指挥着师兄们烧水、褪毛、分割。
卫哥进去后，跟我爸打了个招呼，也挽起袖子帮忙。
他话不多，但干活利索，分割猪肉时下刀精准，一看就是练过的。
年夜饭很丰盛，主角自然是那头年猪。
吃完饭，太阳落下，天已经完全黑透。外面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烟花不时在夜空中炸开，映亮院落。
林天坐不住了，拉着我们：“走走走，放炮去！我买了‘大西炮’，贼响！”
我们抱着一堆鞭炮烟花跑到武馆后面的空地。
林天果然买了不少，各种花炮、摔炮、擦炮，最多的是一种红色的粗炮仗，他称之为“大西炮”。
点燃，扔出去，“啪！”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震耳。
玩了一会儿普通的，林天开始不满足：“恒哥，你说这要是有个牛粪，炸起来才带劲！噗一声，满天飞！”
叶水大笑：“这大城市，你上哪找牛粪去？”
“我不信邪！”林天来劲了，“找找看，万一有狗屎呢？”
我们三个半大小子，借着远处路灯和烟花的微光，在附近的巷子、墙角瞎转悠。找了半天，别说牛粪狗屎，连堆像样的烂泥都没找到。
“妈的，没意思。”林天啐了一口。
就在我们准备放弃回去的时候，走到一条更偏僻的小巷深处，借着一点微光，林天眼睛突然亮了：“卧槽！你们看！那是什么！”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巷子尽头，墙根底下，隐约有个半人高的、用木板和破塑料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旁边好像……好像是个旱厕？或者说，就是个土坑。
“茅坑！”林天兴奋了，“茅坑也行啊！炸起来肯定壮观！”
我和叶水还没反应过来，林天已经掏出几个“大西炮”，用打火机点着引线，抡圆了胳膊，朝着那个黑乎乎的坑口方向，一口气甩了四个进去！
“林天你他妈……”我话还没说完。
“咚！咚！咚！咚！”
四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地从那坑里传出来。
声音不像在空地上那么清脆，显得格外沉闷，还带着一种……奇怪的、粘稠的回响。
紧接着，一声暴怒的、破了音的嘶吼从坑里炸开：
“我日你祖宗！！！”
棚子剧烈摇晃，木板“哗啦”被撞开，一个黑影连滚爬爬地窜了出来！
借着远处烟花瞬间的光亮，我们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大爷，此刻他头上、脸上、身上，溅满了不可描述的、黄白黑相间的污秽之物！
裤子都没完全提好，一只脚还趿拉着一只破棉鞋！
“小兔崽子！我弄死你们！！！”大爷眼睛都红了，抹了把脸上的污物，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木棍，咆哮着就朝我们冲了过来！
我们四个魂都吓飞了！
“跑啊！！！”我一声怪叫，转头就跑！
林天和叶水反应也不慢，撒丫子狂奔！
那大爷别看年纪大，怒火中烧之下，速度快得惊人，举着棍子在后面穷追不舍，一边追一边用当地方言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夹杂着对我们祖宗十八代的亲切问候，在寂静的巷弄里回荡。
我们慌不择路，冲出小巷，跑到大路上，又钻进另一条巷子。
那大爷竟然锲而不舍，追了我们整整两条街！最后还是我们仗着年轻腿脚快，钻进一个复杂的居民区，七拐八绕，才终于把他甩掉。
四个人瘫在一个黑乎乎的楼道里，上气不接下气，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是惊魂未定，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的，“噗嗤”一声，接着都忍不住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肚子疼。
“哈哈哈……卧槽……林天……你他妈……害死我们了……”叶水捂着肚子。
“我哪知道……里面……里面有人啊！”林天也笑得直不起腰，“那老大爷……哈哈哈……太惨了……”
笑够了，又后怕。
寒假就在这种平淡中，一天天过去。鞭炮声渐渐稀少，年味散去，街上的行人重新多了起来。
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