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之后，料峭的春寒还没完全褪去，九中的梧桐树刚抽出嫩黄的新芽。
我们成了九中真正意义上的“天”。
这个名号不再是私下里的自称，而是变成了某种被默认的事实。
第一件事情当然是巩固自己的地盘和势力。
就像野兽会用尿液标记领地，我们也需要用更具体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清楚，现在谁说了算。
林天和石北带着七八个人，大摇大摆地“巡视领地”去了。
我和叶水的任务，是去看一下高一的新生里，有没有不长眼的“刺头”。
初春，中午的太阳已经有些灼人，晒在身上暖烘烘的，甚至有点燥热。
我和叶水没去别处，就蹲在操场边上那棵最大的老槐树底下，嘴里叼着草茎，眯着眼看操场上正在军训的高一新生。
绿油油的一片迷彩服，在教官的口号声中做着枯燥的队列练习。
我和叶水像两个经验老道的猎手，审视着这群新来的“羔羊”。
“恒哥，你看那边，”叶水用下巴指了指操场东侧的一个方阵，“第三排左边那个高个子，转个身都吊儿郎当的，教官瞪他好几眼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有个男生，个子比周围人高出一截，肩膀很宽，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
动作懒洋洋的，透着股不服管的劲儿。教官走过去，对着他吼了两句，他才勉强把背挺直了些，但眼神斜睨着，满脸的不耐烦。
“有点样子，”我吐掉嘴里的草茎，“不过光是个头大、脾气冲，顶多算个莽夫，不够看。”
我们又扫视了一会儿。说实话，我不懂什么面相之术，看不出谁有“帝王之相”或者“将帅之才”。
但混了这么久，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哪边人多，休息时自然而然地围在中间，以谁为核心，那个人八成就是这个小团体里说话管用的，至少是有潜质当老大的。
军训中途休息的哨声响起。刚才还整齐的方阵瞬间垮掉，学生们像逃难的蚂蚁一样四散开来，涌向树荫和放水壶的地方。
我的目光锁定在操场西侧，靠近围墙的那几棵树下。
只见一堆人，大概二三十个，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散开休息或抢水喝，而是很有组织地聚拢到一棵大树下，或坐或站。人群的中心，隐约有个人影。
“走，过去点看看。”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和叶水装作闲逛，绕到更近一些的位置，借着几丛低矮的冬青遮挡视线。
看清楚了。
坐在最中间树根上的，是个男生。看体型并不算很高大，甚至有点偏瘦，迷彩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他低着头，正在系松开的鞋带。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他没接，自己从脚边拿起一瓶，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随意地扫视着周围。
就是这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双很年轻的眼睛，单眼皮，眼尾略微上挑。
但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懵懂、好奇或者故作的老成。
那里面有种东西，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粗糙，坚硬，隐隐透露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凶戾。
不是外放的嚣张，而是内敛的、蓄势待发的凶狠，像是一条盘着身子的蛇，安静，但你知道它随时会弹起来咬人。
他似乎在听旁边一个人说话，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周围的人，有意无意地，都呈现出一种以他为中心的姿态。
递水的，扇风的，说话的，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维，或者说是……服从？
我似乎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点林天的味道。
不是长相，而是那种天生就吸引同类、并且下意识想要掌控局面的气质。
但又不一样，林天外放，咋咋呼呼，这个高一的小子，更沉，更冷。
“恒子，就那个系鞋带的？”叶水也看到了，压低声音问。
“嗯。”我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既然确定了高一的刺头，那自然是要去敲打敲打。就像老狮王要巡视领地，警告新来的年轻雄狮一样。
我和叶水对视一眼，从冬青丛后走出来，不再掩饰，径直朝着那棵大树下的人群走去。
我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那群高一新生纷纷转过头，目光聚焦在我们身上。好奇，打量，警惕。
他们当然不认识我们，但看我们走过来的架势和神情，大概也能猜到不是普通学生。
坐在中间的男生也看了过来。
他停止了系鞋带的动作，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仰头，迎着我们的目光。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紧张，也不挑衅，就是平静地看着。
我和叶水走到近前，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我站在碧远波面前，居高临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伸出手，脸上尽量摆出一个还算平和、但带着足够威慑力的笑容：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恒，是九中现任的‘天’之一。想找你谈谈，不知贵姓？”
我把“天之一”三个字稍微加重了一点，同时伸出手，既是礼节，也是一种试探——看他接不接，怎么接。
碧远波看了一眼我伸出的手，没有立刻去握。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他站起来我才发现，他比我矮小半个头，身形也瘦削，但站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竹竿。
“免贵，碧远波。”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是军训喊口号喊的。
然后他双臂环抱在胸前，这个姿势充满了防御和疏离感。“有事就在这儿说吧。”
我伸出的手悬在空中，有点尴尬。我顺势收回，插进裤兜里。
可惜了，我还打算着如果他愿意“谈谈”，就带他去个无人的角落，比如废弃的器材室或者厕所后面，“好好谈谈”。
没想到这碧远波还挺谨慎，不肯离开他的人马。
我看了一下周围。
人大概有二三十个，都是高一新生，虽然看着还稚嫩，但人数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