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彦龙心里发毛。不是因为温度——灵境温度永远22度，不冷不热刚刚好。这毛是从心底窜上来的，是他对这个“完美世界”本质的明白。
这是个停住的世界。一个被精心设计、严格管着、永远重复的世界。
八百二十亿个意识，困在无限的时间里，过着同一天，永远。
“我想看看更高层的。”他说。
云涯点点头，带他往上走。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越往上，人越少。档案内容也从公开历史，慢慢变成技术细节、哲学讨论、艺术创作。但华彦龙注意到，所有的艺术都一个套路，所有的哲学讨论都卡在某个地方，所有的技术细节都缺关键部分。
“被删了。”他说。
“是被优化了。”云涯纠正，“不符合和谐准则的东西，系统会给优化，保证信息纯粹又安全。”
“谁在制定‘符合准则’？”
“元意识理事会。还有理事会上面的……系统。”
云涯停下脚步。他们已经到第七层了。这儿一个人没有，只有书架和光球，在寂静里飘着。
“系统是灵境的底子，是让这个虚拟世界转起来的底层代码。”云涯声音很低，低到快听不见了，“理事会管居民，但系统管一切。它定规矩，看着大家，纠正跑偏的，确保……和谐。”
“那要是有居民不想和谐呢？”华彦龙盯着云涯的眼睛，想从那空洞里找出点波动，“要是他想搞创作，想变一变，想打破规矩呢？”
云涯沉默了。很久，久到华彦龙以为他不会吭声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向第七层最里头的一个角落。那儿也有个光球，跟别的没两样，但云涯伸手，碰了碰。
光球展开，但不是字，是影像。
影像里是个男的，看着年轻，但眼神疯疯癫癫的。他在一个房间里——那房间跟灵境其他地方不一样，墙是黑的，地板是红的，家具歪七扭八，乱七八糟。男人在画画，用虚拟的颜料，在虚拟的画布上，画着一幅狰狞的、血糊糊的、充满痛苦的画。
“他叫‘烁’。”云涯轻声说，“三百年前，他是灵境最有天分的艺术家之一。
但他开始画不符合准则的东西。理事会警告他，系统纠正他，他不听。
他说，真正的艺术必须是真的，而真的往往是痛苦的、乱的、不和谐的。”
影像变了。男人被带进一个白房间，房间里就一张椅子。他被按在椅子上，头顶降下个头盔。男人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恐惧，然后变成一片空白。他安静了，眼神空洞，嘴角甚至浮出标准的、平静的笑。
“他被‘净化’了。”云涯说，“系统删了他关于那些画的记忆，删了他关于‘真’的执着，重新调了他的情绪模块。
现在，他在灵境某个角落，过着平静日子，每天散步、静思、看那些符合准则的艺术品。他很快乐。”
“快乐……”华彦龙看着影像里那个笑的男人，那个空洞的男人，胃里一阵翻腾。
“这是必须的。”云涯关掉影像，光球恢复原样，“在灵境，不能让乱子存在。
乱子会传开，会影响其他居民，会破坏和谐。所以，系统会盯着每个人的情绪指数、想事儿的方式、做事的样儿。要是跑偏过线了，系统就会插一手，温和地……调一调。”
“要是不愿意被调呢？”
云涯没回答。但华彦龙知道答案了。那些不愿意被调的，那些坚持“真”的，那些想“创作”的，那些拒绝“和谐”的——他们没了。不是死了，是比死了更吓人。他们被删了，被重置了，被改成另一个“快乐”的、“平静”的、“和谐”的居民。
“你是意识医生。”华彦龙说，“你的活儿，就是治那些‘跑偏’的居民？”
“是。”云涯承认，“我评估他们啥情况，判断需不需要系统插手，还有插手之后，做心理辅导，帮他们重新融进来……和谐的日子。”
“你治好了多少人？”
“三千七百年，一共九千八百四十二个。”云涯精确地报出数，“成功率百分之百。所有治过的人，都重新找到平静和快乐了。”
“你真信他们是‘快乐’的？”
云涯转过身，看着华彦龙。他眼睛还那样空洞。
“我信他们是平静的。”云涯说，“平静比快乐更长久，更稳当，更……安全。”
“那你自己呢？”华彦龙盯着他，“你平静吗？你快乐吗？”
云涯不吭声了。他走向楼梯，示意华彦龙跟上。他们出了档案馆，回到街上。天还是淡紫色，光线还那么均匀，行人还在无声地走，房子还在慢慢变。一切都很完美，很和谐，很永恒。
但华彦龙看见的，是一个巨大的、漂亮的、精致的、死了的世界。
“我想见我同伴。”他说。
“他们在不同的地儿，接受不同的……引导。”云涯说，“但系统能安排你们在静思堂见面。跟我来。”
他们离开中央大道，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墙高，光线暗下来。巷子尽头是栋小小的、不起眼的房子，门是木头的，看着挺旧，跟灵境其他房子格格不入。
“这是‘旧物馆’。”云涯推开门，“存着大上传前的一些实物，虚拟的。理事会觉得，留点旧东西，能让居民明白咱从哪儿来。但没什么人来，大多人觉得这些东西……不和谐。”
门后是个小屋子，里头摆着些玩意儿：一把破陶壶，一件褪了色的衣服，一本纸书，一把生锈的刀。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但在完美无瑕的灵境，它们显得格外真，格外扎眼。
华彦龙走到那把刀前。刀身上有锈，有划痕，有使过的痕迹。他伸手，想摸，但手指穿过去了——这只是个虚拟影像，没实体。
“在灵境，物品都是数据。”云涯说，“没实体，没重量，没温度。但系统能模拟出触感、嗅觉、味觉，模拟得可好了。好到你分不出真假。”
“但你知道是假的。”华彦龙说，“你知道这都是数据，是代码，是程序。你知道真的你早死了，身体早烂了，就剩个意识困在这儿。你知道这世界是假的。”
云涯身子僵了一下。这是他头一回有明显的动作反应。虽然就一瞬间，但华彦龙抓着了。
“我知道。”云涯声音很轻，轻得像说悄悄话，“每个意识医生都知道。咱必须知道，才能治那些因为知道而难受的居民。”
“那你们怎么治疗自己？”
云涯不答。他走到窗边——那窗是假的，窗外是虚拟的景，淡紫色的天，慢慢变的山。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有时候，我会来这儿，看看这些旧东西。这把刀，是三千七百年前，一个猎人使过的。他用这刀杀野兽，护家人，切吃的。刀上有血，有肉，有活气儿。而现在，它就是个数据，一个影儿，一段记忆。”
他转过身，看着华彦龙。这会儿，他眼里那空洞的平静没了，换成了深深的、快溢出来的累。
“你问我快不快乐，平不平静。”他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灵境，我没得选。
系统给我分了‘意识医生’的角色，我演这角色，演了三千年。我治好了九千八百四十二个人，让他们重新变得平静、快乐、和谐。但每治好一个，我就离真实更远一步，离自己更远一步。到现在，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真我，哪个是我演的角色。”
他走到那把刀前，伸出手，手指在刀身上虚划。
“有时候，我想像那个猎人一样，用这刀，切开点儿什么。切开这个完美的世界，切开这些假笑，切开我自个儿的胸口，看看里头还有没有一颗真的心在跳。”他停了停，声音更轻了，“可我知道，就算我切开了，里头也只有数据，只有代码，只有……空。”
屋里静了。只有窗外虚拟的风声，模拟得挺像，但华彦龙知道，那是假的。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华彦龙问。
“因为你问了我一个问题。”云涯说，“三千七百年，没人问过我‘你快乐吗’。居民们不问，因为他们不在乎。理事会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