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华彦龙踏出走廊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地方？
眼前是条街，但跟他见过的任何街道都不一样。地面是乳白色的，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流淌着彩色的光，像水又像电。两边的房子更绝——那能叫房子吗？整个就是流动的数据堆出来的玩意儿，形状一直在变，一会儿像蛋糕，一会儿又像蘑菇，边缘模糊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街上有行人。很多。
男的女的都有，都穿着飘飘的长袍，颜色淡得跟水彩画似的。
每个人长得都特别好看，好看得挑不出毛病。但就是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假。
而且所有人都一个表情——平静。不是那种放松的平静，是那种空荡荡的、啥也不想啥也不在意的平静。
最诡异的是，街上这么多人，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人说话，没人笑，连脚步声都听不见。所有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沿着固定的路线，不会撞到，不会挡道，每个人都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这是中央大道，灵境主要的公共区域之一。”云涯在旁边开口，声音跟刚才一样平静，“居民们在这儿散步、沉思，或者只是……待着。”
“他们不说话？”华彦龙扭头看他。
“说。但不在公共区域说。”云涯指了指远处一栋正在变形的房子，“那是‘静思堂’，居民可以在那儿申请个私密空间，跟人私下聊。
公共区域要保持安静，避免信息过载。你想啊，八百二十亿人，要是都在街上嚷嚷，那得多吵。”
华彦龙看着那些完美的脸，那些空洞的眼睛，心里一阵发毛。这地方美是美，但美得吓人。
“那他们平时干啥？工作？学习？”
“灵境不用工作。”云涯边走边说，长袍下摆轻轻摆动，“所有东西——吃的住的用的，虽然都是虚拟的——系统都会自动安排。学习倒是有，但只能学‘知识库’里允许的东西。至于创造……”他顿了顿，“创造是受限制的。”
“为什么？”
“因为创造会带来变化，变化会带来不确定性，不确定性会带来冲突，冲突就破坏和谐了。”云涯像背课文似的，“在灵境，人们追求的是永恒的和谐。所以想搞创造得向理事会申请，还得符合‘和谐准则’。”
“什么准则？”
云涯没直接回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华彦龙跟上，心里琢磨着这地方越来越不对劲了。
街上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喷泉，喷出来的不是水，是流动的光。光在空中变来变去，一会儿变成几何图形，一会儿又变成花，挺好看的，但看久了就觉得假——那变化太规律了，一看就是程序算出来的。
广场边上有栋建筑，跟周围那些变来变去的房子不一样，这栋是固定的。白色，圆柱形，没窗户，就一扇门。
“这是‘永恒档案馆’。”云涯说，“存着缙云文明所有的历史、文化、知识。居民能申请进去看，但得要有权限。”
“权限怎么使用？”
“看你对和谐准则遵守得咋样，还有你在灵境的‘贡献值’。”
“贡献值又是什么？”
“一种评价体系。”云涯解释，“你参加公共活动、帮其他居民、提点建设性意见，都能拿贡献值。
贡献值越高，权限越高，能看的档案越多，能申请的资源也越多。”
华彦龙盯着那栋白塔。没窗户，光秃秃的，像座墓碑。
“我想进去看看。”他说。
云涯点点头，走到门前。门感应到他，悄无声息地滑开了。门后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从地面到天花板，全都是书架。但书架上没书，就一个个悬浮的光球，光球里还有小字在流动。
“档案馆分九层，每层权限不一样。”云涯指了指中央螺旋上升的楼梯，“第一层是基础历史，谁都能看。第九层是核心机密，只有理事会的人能进。”
“你呢？能到第几层？”
“第七层。”云涯说，“我是意识医生，得了解点被限制的知识，好治那些……出问题的居民。”
“出什么问题？”
云涯又不说话了。他走上楼梯，华彦龙赶紧跟上。
第一层挺热闹——用灵境的标准来说。有几十个居民站在那儿，面前飘着光球，眼睛盯着看，手指在空中划拉，像是在读书。但所有人表情还是那个样，平静，动作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一群机器人。
华彦龙凑近一个光球。光球感应到他，展开成一面光屏，上头是缙云文字，但翻译器在工作：
【缙云历公元前4321年：先祖从洞穴迁居平原，建了第一个村子。】
【缙云历公元前2100年：发明文字，文明有历史了。】
【缙云历公元元年：统一了，开启黄金时代。】
历史在眼前展开。打仗、和平、发明东西、搞创作、想问题……一个文明怎么长大的，跟人类历史像得惊人。但越往后，记录越简单，越模糊。
【缙云历3800年：环境不行了，启动‘方舟计划’。】
【缙云历4122年：跟‘守护者’联系上了，拿到‘灵境’技术。】
【缙云历4123年：全民投票，通过‘大上传法案’。】
【缙云历4124年：灵境上线，第一批人上传了。】
【缙云历4125年：最后一批人上传完成，缙云文明进数字时代了。】
之后，没了。从大上传到现在，三千七百年，屁都没记。没事件，没变化，没进步，也没退步，就一片空白。
“为什么之后没历史了？”华彦龙问。
“因为之后没历史了。”云涯说，“历史意味着变化，变化意味着不完美。在灵境，咱已经完美了，所以不用历史了。每天跟前一天一样，平静，和谐，永恒。”
“那你们怎么知道时间在过？”
“系统会告诉。每天早上，所有居民会收到当天的‘日程建议’，包括散步时间、思考时间、学习时间、休息时间，只要按日程过，不用知道具体哪年哪月哪日。时间就是个……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