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彦龙感到自己在坠落，穿过无光的深渊，穿过无声的虚空，穿过无法形容的虚无。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自然光，是数字的光。像素构成的、完美均匀的光。光中浮现出形状，是房间，是家具，是窗户，是窗外永远淡紫色的天空。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地板是乳白色的，没有接缝，像一整块玉石。墙壁是浅灰色的，光滑如镜。一张简约的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没有装饰，没有灰尘，没有生活的痕迹。一切都干净、整洁、完美，完美到令人不安。
他低头看自己。身体是完整的，穿着灰色的制服，和现实中一样。他捏了捏手，触感真实，肌肉的收缩，皮肤的纹理，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但痛感太均匀了，太标准了，像被程序计算过的“应有痛感”。
“欢迎来到灵境，实体访客。”
声音从身后传来。华彦龙转身，看到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相貌英俊，但英俊得毫无特色——标准的鼻梁，标准的眼睛，标准的嘴唇，像用“美男子”模板批量生成的。他穿着白色的长袍，材质像丝绸，但流动着细微的数据流。他微笑着，笑容温和，但眼睛深处没有任何温度。
“我是云涯，意识医生，负责接待首次进入灵境的访客。”男人微微躬身，动作优雅但僵硬，“请跟我来，元意识理事会正在等候。”
“我的同伴呢？”华彦龙问。
“他们被分配了不同的接入点，这是标准程序，防止潜在的意识干扰。”云涯推开房门，“请放心，他们很安全。在灵境，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危险。”
走廊很长，两侧是无数完全相同的房门。天花板散发着柔和的、均匀的光，没有光源，就像天花板本身在发光。没有窗户，没有植物，没有声音，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但脚步声太均匀了，每一步的间隔、力度、音调都完全一致。
“灵境有多大？”华彦龙试图搭话。
“无限大。”云涯回答，“意识不需要物理空间。理论上，每个意识体都可以拥有一个独立的、无限扩展的私人领域。但为了管理效率和社交需求，我们保留了公共区域，比如这条走廊，以及理事会大厅。”
“你们在这里生活了多久？”
“三千七百四十二年又八个月。”云涯的答案精确到月，“自从大上传之后。”
“大上传？”
“是的。缙云星的生态环境在三千七百多年前达到崩溃临界点。为了文明的延续，我们做出了集体决定：将全体公民的意识上传至灵境，抛弃脆弱且污染环境的肉体，进入数字化的永恒。”云涯的语气像在背诵教科书，“从此，疾病、衰老、死亡、资源匮乏，所有困扰实体文明的难题，都成为历史。”
“那你们现在有多少人？”
“八百二十亿。”云涯说，“而且数量恒定。没有出生，没有死亡，只有永恒的存在。”
八百二十亿。这个数字让华彦龙心中一沉。木星上只有百万级的人口，而这里，八百二十亿。如果这八百二十亿都是被囚禁的意识……
“到了。”云涯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自动滑开，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悬浮的、发光的圆桌，圆桌周围坐着十二个人——或者说，十二个意识体。他们穿着同样的白袍，面容同样是那种完美的、毫无特色的英俊或美丽。他们的表情平静，眼神空洞。
“元意识理事会。”云涯介绍，“缙云文明的管理者与决策者。”
圆桌中央的一个意识体——分不清是男是女，甚至分不清年龄——开口，声音中性而平稳：
“实体访客，报上你的身份、来源，以及访问目的。”
华彦龙深吸一口气。凝胶的触感还残留在意识边缘，提醒他这具身体是虚幻的。但思维是真实的，记忆是真实的，使命是真实的。
“我是华彦龙，来自太阳系地球文明，人类。”他说，“我们跨越数光年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对抗‘造物主’的方法。
我们相信，缙云文明掌握着我们需要的知识。”
理事会沉默了。十二个意识体一动不动，像十二尊完美的雕像。然后，中央的那个意识体再次开口：
“造物主。一个被禁止提及的词汇，一段被加密的历史，一个……我们选择遗忘的存在。”
“你们知道它？”华彦龙追问。
“我们知道。”意识体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华彦龙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但我们不会讨论，不会回忆，不会触碰。
在灵境，我们追求的是平静、和谐、永恒。过去的纷争，外界的威胁，都与我们无关。”
“但造物主与所有人有关！”华彦龙上前一步，“它囚禁文明，它重置文明，它把生命当做实验品！木星文明被它摧毁了，现在它瞄准了地球！我们需要联手——”
“缙云文明不参与任何形式的冲突。”另一个意识体打断他，声音同样平稳，“我们已经超越了肉体的局限，超越了时间的束缚，超越了生死的轮回。
我们存在于完美的永恒中。为什么要为了短暂的、有限的实体文明，打破这份完美？”
“因为你们的完美是假的！”华彦龙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被关在一个数字牢笼里，却以为自己在天堂！你们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知道有多少文明被毁灭吗？知道——”
“我们知道。”
第三个意识体开口。它的声音稍微有了点变化，多了一丝……疲惫？
“我们知道一切，访客。我们知道造物主的存在，知道它的所作所为，知道宇宙的真实面貌。但知道，不代表要行动，不代表要反抗，不代表要打破现状。”
它抬起手，在空中一划。大厅的墙壁变成透明的，显露出外界的景象。
华彦龙看到了星空。猎户座星云在远方闪耀，缙云星在脚下旋转，玄鸟号像一粒微尘，悬浮在轨道上。
画面放大，他看到了舰桥，看到了林薇，看到了船员们紧张的脸。画面再放大，他看到了医疗甲板，看到了三个意识上传舱，看到了躺在凝胶中的自己、沈奕、琉璃。
“你的肉体很脆弱，访客。”那个意识体说，“一次系统错误，一次能量波动，一次微陨石撞击，就足以终结它。而在灵境，没有这种风险。在这里，你可以是永恒的。”
“永恒的囚徒。”华彦龙冷冷地说。
“永恒的安宁。”意识体纠正，“我们选择安宁。而你，访客，你现在也可以选择。留在灵境，成为我们的一员，享受永恒。或者，离开，回到你那脆弱、短暂、充满痛苦的实体存在中去。”
大厅再次陷入沉默。十二个意识体看着华彦龙，他们的眼神空洞，但华彦龙感觉到某种压力，像无形的网，在收紧，在渗透，在试图说服，不，是改造他的思维。
“我的同伴呢？”他问，试图争取时间。
“他们也在接受同样的……邀请。”中央的意识体说，“但我们会尊重个体的选择。灵境不强迫任何人留下，也不强迫任何人离开。我们只提供选择，和选择的后果。”
“什么后果？”
“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们会清除你在灵境的所有记录，确保不会对系统造成污染。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会清除你对灵境的所有记忆。你不会记得这里的一切，不会记得理事会，不会记得我们的对话。你只会记得，你来到猎户座，发现一颗死寂的金属行星，一无所获，然后离开。”
“如果我选择留下？”
“你会获得永恒，以及平静。但相应地，你的实体存在将被终结。
玄鸟号会收到你‘意外身亡’的消息，然后离开。你的同伴如果也选择留下，会经历同样的过程。如果选择离开，他们的记忆也会被清除。”
“清除记忆……”华彦龙喃喃道，“你们经常这么做？”
“对于所有实体访客，标准程序。”云涯在他身边轻声说，“三千七百年来，一共有十七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