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号的引擎在量子通道中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啸。
七十二小时的极限跃迁，让这艘从木星废墟中抢修出来的星舰濒临解体。
船体上新增的裂痕像蛛网般蔓延，主反应堆的读数在临界线上颤抖，重力模拟器早在二十小时前就彻底失效。
船员们漂浮在舰桥中，用安全带将自己固定在岗位上，每个人的脸都在应急灯的红色光芒下显得憔悴而紧绷。
“还有三十秒！”导航员陈明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嘶哑地响起，“通道稳定性正在崩溃！”
华彦龙把自己固定在舰长椅上，手指深深陷进扶手的软质材料。他透过主观察窗，看着前方那片扭曲的光影——那是量子通道的出口，也是未知的猎户座星云。
父亲留下的坐标指向这里，木星爆炸前闪现的星图指向这里，那个被称为“缙云星”的目的地，就在这里。
“全员抗冲击准备！”沈奕的声音从工程舱传来，冷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通道壁开始龟裂。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龟裂，是空间的龟裂。像镜子被重击，裂纹从出口处向内部蔓延，每一道裂纹后都是狂暴的亚空间乱流。玄鸟号剧烈震颤，船壳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
“冲出去！”华彦龙下令。
引擎过载的轰鸣淹没了所有声音。玄鸟号像一颗子弹，从崩溃的通道中射出，撞进现实宇宙的怀抱。
重力回归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内脏被狠狠向下拉扯。华彦龙的肋骨撞在安全带上，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疼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主屏幕。
猎户座星云在眼前展开。
不是通过望远镜看到的模糊光斑，是真实的、壮丽的、令人窒息的星云。
气体和尘埃在引力的作用下形成绵延数光年的帷幕，粉红色、紫色、蓝色的光芒在其中流淌，像宇宙的血管，像神的画布。而在星云的边缘，一颗行星静静悬浮。
缙云星。
第一眼，华彦龙以为那是一颗气态行星。它的表面是流动的银色，像水银的海洋，反射着恒星的光芒。
但放大图像后，他看到了细节——那不是海洋，是某种致密的、光滑的、覆盖整个行星表面的金属壳。没有大陆，没有海洋，没有大气，只有完美的、毫无瑕疵的银色。
“表面温度？”华彦龙问。
“零下二百三十摄氏度。”琉璃的声音从科学站传来，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滑动，“没有大气成分读数，没有地质活动，没有磁场……这不可能是一颗自然行星。”
“轨道上有东西。”沈奕调出扫描结果。
屏幕上出现了数以万计的光点，密密麻麻地环绕着缙云星。不是卫星，是某种结构——六边形的、蜂巢状的数据中继站。
它们排列成完美的网格，每个间距都精确到米，在轨道上同步旋转，形成一个将行星完全包裹的金属网。
“能量读数呢？”
“有，而且强得离谱。”琉璃的声音带着困惑，“但能量模式很奇怪……不是核聚变，不是反物质，不是任何已知的能源形式。更像是……生物电信号，但放大了亿万倍。”
玄鸟号向缙云星靠近。距离拉近到一百万公里时，警报响起。
“警告：检测到定向能量扫描。警告：未知通讯信号接入。”
主屏幕闪烁，一行文字浮现，不是任何已知语言，但翻译器迅速工作，将其转化为地球通用语：
【检测到实体生命形式。根据《缙云文明接触协议》第7条第3款，禁止实体接触。请在指定频段建立意识链接，以数字形态访问灵境。重复：禁止实体接触。】
“意识链接？”华彦龙皱眉。
“他们不允许我们登陆。”沈奕分析着信号，“只允许意识上传。他们有个虚拟世界，叫‘灵境’。我们只能以数字投影的形式进入。”
“有风险吗？”
“风险极大。”琉璃调出一份分析报告，“意识上传意味着我们的思维会被复制、解析、存储在对方的服务器上。
如果对方有恶意，可以轻易地囚禁、复制、修改甚至删除我们的意识副本。而且，我们无法确定意识上传后，我们的肉身是否安全。”
舰桥陷入沉默。只有仪器发出的低鸣，和所有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跨越了数光年，经历了木星的毁灭，赌上一切来到猎户座，却连踏上目标星球的权利都没有。只能以数字投影的形式，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虚拟世界，将肉体和意识分离，任人宰割。
“我们有选择吗？”华彦龙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们身后是崩溃的量子通道，前方是拒绝接触的行星。燃料还剩37%，食物和水只够维持两周。没有退路，没有其他目标。
“组建先遣队。”华彦龙解开安全带，漂浮到舰桥中央，“我，沈奕，琉璃。我们三个进去。其他人留在玄鸟号，保持最高警戒。如果我们七十二小时内没有返回，或者返回的‘我们’有任何异常……”
他顿了顿，看向副舰长林薇。林薇的左臂还缠着绷带，那是木星之战留下的伤，但她站得笔直，眼神坚定。
“如果我们回不来，”华彦龙说，“或者回来的不是我们，你有权限采取任何必要措施，包括摧毁整个前哨站。”
林薇点头，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小心”。那些话在此时此刻都太轻了。她只是敬了一个礼，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军礼。
意识上传舱位于医疗甲板。三个棺材般的金属容器，内部充满导电凝胶，连接着复杂的神经接口。华彦龙躺进去时，感觉凝胶冰冷黏腻，像某种生物的体液。
“程序设定为七十二小时。”琉璃的声音通过内置通讯器传来，“时间一到，无论情况如何，系统都会强制断线，将我们的意识拉回。如果断线失败……”
“如果断线失败，就证明我们已经被困住了。”沈奕接口，她的声音很平静，“那就执行清除协议，把整个上传系统从船上物理剥离，确保不会反向感染玄鸟号。”
“准备好了吗？”华彦龙问。
“没有。”琉璃诚实地说，“但必须做。”
“开始上传。”
凝胶开始通电。轻微的刺痛从脊椎末端蔓延，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脊髓。然后，世界开始溶解。
视觉信号最先消失，屏幕、灯光、金属舱壁，都融化成模糊的色块。然后是听觉，引擎的嗡鸣、仪器的滴答、自己的心跳，都渐行渐远。触觉、嗅觉、味觉，身体的所有感知一层层剥离，像剥洋葱，直到只剩下纯粹的、赤裸的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