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认为，无规律的、不可预测的东西是危险的。”云涯看着那些孩子，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在这里，我们拥抱不可预测。因为不可预测，才是生命的本质。”
广场另一边，有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它看起来像一座古老的图书馆，石质外墙，拱形门窗。但窗户里透出的光是温暖的、跳动的黄色，像是真正的火焰。
“那是‘记忆档案馆’。”云涯说，“里面存放着我们能收集到的一切真实记忆碎片。大上传前的生活片段，被系统删除的情感记录，甚至……一些元意识在沉睡中偶尔逸散的梦。”
“元意识？”华彦龙抓住这个词。
云涯点点头，表情变得凝重。“跟我来。”
图书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高高的书架不是木质的，而是由凝固的数据流构成，像发光的琥珀。
书架上没有书，而是一个个悬浮的光团，光团内部有画面在闪烁——那些是记忆的片段。华彦龙看到一片麦田在风中起伏，看到一个工匠在敲打金属，看到一场雨，看到一次日落，看到一个人哭泣，看到另一个人大笑。
是记忆。真实的、未经修剪的、充满杂质的记忆。
图书馆深处有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待。
华彦龙看到了沈奕和琉璃，他们站在房间一侧，表情凝重。看到华彦龙，沈奕微微点头，琉璃则给了他一个“小心”的眼神示意。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悬浮的球体。球体表面是流动的数据，像水银，但内部有景象在变化——那是行星的核心，是永恒水晶，是被囚禁的元意识。但此刻的景象更加清晰，更加……残酷。
华彦龙看到了丝线。比之前在核心空间看到的更清晰，那是无数条细密的、发光的管道，从球体深处延伸出来，连接着每一个被囚禁的光点。
管道里有东西在流动，是淡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是意识的能量，是记忆的精华，是情感的燃料。这些液体被抽走，沿着管道流向球体之外，流向不可见的黑暗深处。
“这就是真相的全貌。”一个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
说话的人是烛。她从一扇侧门走进来，脸上的疤痕在球体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更深。
“元意识被囚禁在永恒水晶中，作为能源，为造物主的监控系统供能。而灵境，这个完美的虚拟世界，不过是监控系统的一部分，是让副本们安分守己的……墓场。”
她走到球体前，伸出手。球体表面的数据流响应她的触摸，分离开来，露出内部的景象。那是更深的层次，是管道汇聚的地方。在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复杂的、不断旋转的机械结构，像一颗金属心脏，又像某种生物的消化器官。管道中的金色液体被注入其中，经过复杂的转化，变成纯粹的能量，然后被传输出去——传输到灵境，传输到监控网络，传输到造物主的某个遥远终端。
“灵境的运行需要能量，但灵境本身不产生能量。”烛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能量来自元意识。他们抽取元意识的本质，来维持囚禁他们的牢笼。完美的闭环，完美的剥削，完美的暴政。”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球体内景象变化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华彦龙问。
“时间。”烛说，“三千七百年，足够让任何完美的系统出现裂痕。有些意识医生——比如云涯——在治疗过程中，接触到了过于深刻的痛苦，那些痛苦触及了副本意识底层的某个开关，唤醒了某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有些副本，在漫长的永恒中，开始感到‘不对劲’，开始怀疑，开始寻找。
还有些……纯粹是意外。系统偶尔会出错，删除程序会遗漏一些碎片，那些碎片漂流到底层，被我们收集、拼凑，最终还原出真相。”
她指向房间角落里一个瘦高的男人。那个男人一直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一个发光立方体。立方体在缓慢旋转，内部有复杂的光路在流转。
“他是‘编织者’。”烛说，“曾经是灵境底层的系统维护员之一。他在一次例行数据清理中，发现了一段不该存在的日志。日志记录了大上传后第三年，理事会的一次秘密会议。
会议上，当时的理事会成员——他们也是最初的元意识之一——签署了协议，同意将元意识‘休眠’，并用他们的能量维持灵境，换取副本的‘永恒安宁’。协议的最后一句话是：‘此为必要之恶，为文明之延续。’”
编织者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眼神涣散，像是看过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我复制了那段日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试图上传到公共网络。但系统发现了。它启动了清除程序，追踪我的数据签名，要删除我。我逃进了底层，把自己拆解成碎片，混在废弃数据里。花了……我不知道花了多少年，才重新把自己拼凑起来，但有些部分永远丢失了。
我忘记了我的名字，忘记了我曾经是谁，只记得那段日志，和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立方体，像是在修复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这里还有很多。”烛环视房间，“有些人记得更多，有些人记得更少。但我们都记得一件事：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们是囚徒，而真正的我们，正在被慢慢杀死。”
沈奕走上前。她一直盯着那个球体，盯着那些流动的金色液体，盯着那个巨大的转化结构。作为工程师，她在分析其中的原理；作为人类，她在感受其中的恐怖。
“转化效率是多少？”她问，声音干涩。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烛给出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元意识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的能量被抽取，用于维持系统运行。剩下的百分之二点七，用于维持元意识自身的最低限度存在，防止他们彻底消散。
这个比例经过了精心计算，确保元意识能持续供能尽可能长的时间，但又不会因为能量枯竭而死亡——死亡会导致能量源消失。”
“多久了？”
“三千七百年，按照灵境时间。但灵境的时间流速是外部世界的十二倍。所以，在现实宇宙中，缙云星已经渡过了四万四千四百年。元意识们，已经被抽取了四万四千四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