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万四千年。这个数字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华彦龙想起了人类文明，从最古老的苏美尔文明到现在，也不过五六千年。而这里，这些意识，被活活抽干了四万四千年。
“他们还能醒过来吗？”琉璃问。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作为科学家，她理解这个系统的精密和冷酷；作为有同理心的人，她感受到的只有寒意。
“理论上可以。”烛说，“只要停止能量抽取，并注入足够的能量进行修复，元意识有可能从休眠中苏醒。但问题是……”她停顿了一下，“但问题是，副本们。”
“副本怎么了？”
“副本是独立的意识体。”烛说，“他们拥有元意识的大部分记忆——当然，是修剪过的——但他们在三千七百年的独立运行中，发展出了自己的人格、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情感。
他们是元意识的子体，但也是独立的个体。如果我们唤醒了元意识，副本会怎么样？会消失吗？会被元意识吸收吗？还是会产生两个独立的、共享部分记忆的个体？我们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这是从未有过的伦理困境。”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更沉重，因为它不仅关乎技术，更关乎存在本身。
“所以，真实黎明想做什么？”华彦龙打破沉默，“唤醒元意识？解放所有人？但解放之后呢？如果他们无法共存呢？”
烛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房间中央，球体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暗。
“七十二小时前，我们监听到了一段理事会内部通讯。”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可怕的秘密，“灵境的物理服务器——位于缙云星地下的巨型计算阵列——即将达到设计寿命极限。这套系统运行了四万四千年，已经接近崩溃边缘。
理事会没有选择修复，因为他们无法修复。设计图纸早已丢失，技术已经失传，而且造物主不允许他们进行任何可能暴露系统存在的改造。”
她抬起头，看向华彦龙，眼神像燃烧的炭。
“所以，他们启动了‘熔毁协议’。”
“那是什么？”沈奕问。
“一个自毁程序。”烛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绝望，“在服务器彻底崩溃前，有序地销毁所有数据，包括八百二十亿个意识副本，以及行星核心的八百二十亿个元意识。清理一切痕迹，确保造物主的秘密不会泄露。然后，缙云星会成为一颗真正的、死寂的、覆盖金属外壳的行星，漂浮在猎户座边缘，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编织者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立方体悬停在空中，光芒凝固。
“什么时候？”华彦龙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协议启动算起，七十二小时后。”烛说，“现在，还剩六十九小时三十七分钟。”
她挥手，球体表面的景象变化，显示出一行倒计时数字：
【69:23:11】
数字在跳动，每一秒都在减少。
“理事会对外宣称，这是‘系统升级’。”烛继续说，“他们告诉所有副本，灵境需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优化升级，需要所有意识暂时休眠七十二小时。
休眠后，一切会更好，更完美，更和谐。大部分副本相信了，因为他们相信理事会，相信系统。少数怀疑的，已经被‘治疗’了。”
“但你们不相信。”琉璃说。
“我们知道真相。”烛说，“我们知道七十二小时后，当他们进入所谓的‘休眠’，就是彻底的、永久的删除。
他们的存在会被格式化，他们的记忆会被清零，他们的意识会变成空白的数据，然后被新的、更高效的、更‘和谐’的系统覆盖。而元意识，在失去所有副本的瞬间，会因为能量失衡而彻底崩溃，消散在虚无中。一切，结束。
缙云文明，从肉体到意识，从元体到副本，彻底灭亡。四万四千年的囚禁和剥削，以彻底的湮灭收场。”
她走到华彦龙面前，很近，近到华彦龙能看见她眼中倒映的、跳动的倒计时数字。
“真实黎明聚集在这里，保存真实的记忆，不是为了苟延残喘。”她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是在寻找一条出路。一条能拯救所有人——元意识，副本，所有人——的出路。但我们失败了。我们只有技术，没有力量。我们只有记忆，没有未来。直到……你们来了。”
她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指向华彦龙，指向沈奕，指向琉璃。
“你们是实体，是活生生的、来自外部世界的人。你们的飞船在轨道上，你们的肉体在沉睡舱里，你们有力量，有技术，有选择。你们可以转身离开，清除记忆，回到你们的宇宙，忘记这里的一切。或者……”
她停顿，深深吸气，尽管这虚拟的身体并不需要呼吸。
“或者，你们可以帮助我们。在七十二小时内，阻止熔毁协议，拯救八百二十亿个灵魂。”
球体的光芒在她脸上明灭，像风中残烛。倒计时在跳动，每秒都在减少。六十九小时，要对抗一个运行了四万四千年的系统，要拯救八百二十亿个意识，要做出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被评判对错的选择。
华彦龙看着烛，看着云涯，看着房间里每一个真实黎明的成员。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绝望，有希望，有愤怒，有平静，有坚定，有迷茫。不完美，混乱，但真实。
他想起了木星，想起了那些在自毁程序中依然选择反抗的人，想起了父亲最后的眼神，想起了玄鸟号上所有人期待的脸。
他想起了行星核心那些被囚禁的光点，那些在沉睡中哭泣的灵魂。
他想起了灵境上层那些完美的、空洞的居民，那些活在谎言中、即将在谎言中死去的副本。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像钟声一样清晰：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在六十九小时内，推翻理事会，瘫痪系统，阻止熔毁，拯救所有人的计划。”
烛笑了。那不是喜悦的笑，是如释重负的、疲惫的、但终于看到一丝光的笑。
“我们有一个计划。”她说，“但它需要牺牲，需要冒险，需要你们做出一个选择——一个可能比死亡更艰难的选择。”
“什么选择？”
烛看向沈奕，然后看向华彦龙，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需要你们的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