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姜家离京那日，下着雨。
我没有去送。
卢氏倒派人递了三封信。
第一封，说她知道错了。
第二封，说姜若萤只是被京中富贵迷了眼。
第三封，说她和姜行峥毕竟是我的兄嫂，求我看在血脉上，去皇后面前替他们说几句。
我一封都没回。
傍晚，姜行峥亲自来了。
他站在宋府门外，披着旧甲，雨水顺着盔沿落下。
门房来报时，我正在整理姜若萤的专账。
六年收支。
清清楚楚。
我让人把账册送到门口。
没有出去。
姜行峥翻了几页，声音沙哑。
“扶宁，你一定要这样绝吗？”
我隔着门问：
“兄长说的绝，是指我没替你们认罪？”
外头沉默。
半晌，他说：
“若萤有错，可她到底是孩子。”
我笑了。
又是孩子。
前世她毁清棠名声时，他们说她是孩子。
今生她当众诬陷我时，他们还说她是孩子。
仿佛只要年纪轻，刀捅进别人心口，就不该见血。
我说：
“她十六了。”
“知道买簪，知道赴宴，知道送礼攀附贵女。”
“也知道挑你凯旋那日，当着满城百姓告我。”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以为哭一哭，就不用付代价。”
姜行峥低声道：
“我们是一家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最后一点波澜都没了。
一家人。
前世他们用这三个字，让我养姜若萤。
又用这三个字，逼我跪下认罪。
现在他们败了，还想用这三个字，让我心软。
我说：
“兄长，我曾经真把你们当一家人。”
“所以你托孤，我接了。”
“你寄银，我记了。”
“你女儿病了，我请医。”
“她要读书，我送她去女学。”
“她要体面，我让她花自己的银子买。”
“可一家人，不该只让我付出，让我的女儿退让，让我的夫家兜底。”
雨声更大。
姜行峥宋久才说：
“你变了。”
我点头。
“是。”
“人总要从噩梦里醒一次。”
他听不懂。
也不必懂。
我让门房关门。
那本账册，我没有收回。
让他带去寒沙堡吧。
让他们一家人在风沙里慢慢看。
看姜若萤这些年到底是吃不饱，还是穿太好。
看他们寄来的银子，到底是被我吞了，还是被他们的女儿一笔一笔花成了虚荣。
入夏后，宋清棠正式入宫伴读。
崔皇后又赏了她一套笔墨。
她回府时，抱着匣子，眼睛亮得像前世我再也没见过的光。
“娘，娘娘说我稳重。”
我替她收好笔墨。
“那就更要稳。”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
“娘，我的书案，可以搬回海棠窗下吗？”
我心口一疼。
前世姜若萤说西院光线不好，我便让清棠把海棠窗下最好的位置让出去。
清棠搬到偏间。
冬冷夏热。
她从没抱怨。
今生姜若萤虽没抢成，可清棠仍习惯先问我。
好像属于她的东西，也要别人点头。
我摸着她的脸。
“你的东西，不用问可不可以。”
“那本来就是你的。”
当天，我亲自让人把书案搬回海棠窗下。
阳光落在案面上。
清棠铺纸，研墨，抬头对我笑。
那一笑，把我两世的阴霾都照散了。
后来，京中也有人议论。
说我对娘家太狠。
说姜行峥毕竟是亲兄长。
说姜若萤虽有错，也不该断了前程。
我听了，只当笑话。
他们没有见过前世宋家被踩进泥里的样子。
没有见过清棠被人指着脊梁骂“抢表妹富贵”的样子。
没有见过婆母临死前还攥着我的手，说“是我们太信人心”。
人总爱劝受害者宽厚。
因为刀不在他们身上。
我不再解释。
我只是改了宋府的规矩。
凡亲戚托付。
凡银钱往来。
凡代养、代管、代办。
一律立账。
一式三份。
签押封存。
婆母起初叹气。
后来却说：
“这样好。”
“清楚些，省得人心变了，还拿情分做刀。”
是啊。
账册冷冰冰。
却比宋多热乎乎的亲情可靠。
至少它不会哭着反咬我。
不会拿我的善意，去换自己的富贵。
半年后，寒沙堡传来消息。
姜若萤受不了边地苦寒，写信给京中旧友求助。
无人回她。
她曾经想要的金簪、华服、宴席、伴读、高门婚事，全断了。
听说她在信里写：
“若姑母当年肯帮我，我不会落到今日。”
我看完，只把信丢进火盆。
火舌卷起纸角，很快烧成灰。
她还是不懂。
我帮过她。
整整六年。
可她要的不是活路。
她要的是我女儿脚下的路。
而我这一世，绝不会让。
宋砚辞下值归来，见我站在廊下，替我披了件薄衫。
“在想什么？”
我看着院中的海棠树。
“想以前太糊涂。”
他温声道：
“如今不糊涂了。”
我笑了笑。
是。
如今不糊涂了。
我终于明白。
善良若没有边界，就会被贪心的人当成欠条。
亲情若不立规矩，就会先吞掉最懂事的那个孩子。
我可以照顾旁人。
但不能拿我的女儿去填别人的不甘。
我可以顾念血脉。
但不能让夫家替我娘家的贪婪偿命。
这一世，我没有主动害谁。
我只是把银钱、恩情、人心，全摊在阳光底下。
谁干净，谁站得住。
谁肮脏，谁自己烂。
海棠花落了一地。
清棠在窗下读书，声音清亮。
婆母在廊下晒书。
宋砚辞坐在我身侧，替我添茶。
宋府安稳。
我也终于安稳。
从今往后，我的善意会有门。
我的情分会有账。
而我的女儿，再也不必为了任何人的眼泪，让出属于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