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礼一臂稳圈着浣碧，转身便往外走，全程没给沈煜半个眼神，那股子冷气压，连廊下的风都凝了几分。
沈煜僵在原地，只觉一股无形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再看他扶着浣碧的姿势，亲昵又不容置喙，哪里还看不出二人关系。
只得讪讪站在原地，再不敢多言。
待到上了马车，帘幕一落，四下无人，浣碧才敢轻笑出声。
“王爷……”
浣碧看着允礼依旧微沉的脸色，伸手轻拉了他的衣袖。
“王爷，你这是……吃醋了？”
“旁人那般看你，我如何能不恼？”
“不过是谈生意罢了。”
“谈生意也不行。”
他终于淡淡瞥她一眼：
“他看你的眼神，太逾矩。”
“我知道。”
浣碧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尖，一下一下顺着，“所以我早便想告辞了，若不是你进来，我也会寻个理由离开的。”
“我不是拦你做想做的事。”
他恢复往日平和，“你有心做一番自己的事业，我从一开始便是支持的，只是……”
话未说完，被浣碧轻轻抱住。
她索性往他怀里靠，环住腰闷闷的说：
“是我不好，叫王爷担心了。
往后这般场面，我尽量不出面，都交给采蘋阿默，好不好？”
允礼望着她眼底盈盈水光，心头那点醋意早被揉得稀碎。
指腹轻轻擦过她面纱边缘：
“我不是气你，是气自己护你不够周全。
一想到旁人盯着你，目光那般热切，我便……
一刻也忍不得。”
允礼轻握她手抵在唇边触了一下。
“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由着你。
只是往后，让我多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我不拦你的前程，只贪一点心安。”
马车缓缓驶离街市，车轮辘辘。
允礼随手掀开一角车帘，目光随意往铺子方向一瞥，却骤然一顿。
只见铺子斜对面的巷口，几个衣着寻常、面容却带着几分异邦轮廓的男子。
正鬼鬼祟祟朝酒铺张望，眼神阴鸷，不似善类。
他眸色深沉，不动声色地放下车帘，揽紧浣碧，心底已多了几分警惕。
那些人……绝不是普通的商旅。
铺子斜对面的巷口，三五个穿着中原衣裳的男子聚在一处。
他们衣着寻常，面容却与中原人有些不同——
眼窝略深，鼻梁高挺，颌下蓄着短须。
其中一人盯着那渐渐远去的马车，目光深沉。
“你确定吗？”
另一人低声问，“王子怎可能是个普通的掌柜？
而且……他还不会说话。”
先前那人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长得有几分像先王妃。
而且上次我来这里买酒，就是那小伙子搬的坛子。
他身上的气息，我不会闻错。”
“气息？”
“是。”
那人闭闭眼，似在回味，“草原的气息。
虽然淡了，但错不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洗不掉。”
几人沉默片刻。
为首那人缓缓开口：
“老可汗卧病多日，心中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回失散多年的小王子。
若是找不到……新任可汗之位，便只能是摩格。”
他四处张望了下，回神眼底已是深深的忌惮与不屑：
“摩格那人，性子暴烈，冒进好战，眼里只有征伐与扩张，从来不懂安抚部族。
他一上位，必定穷兵黩武，与大清再起争端。
到时候，草原生灵涂炭，百姓流离，谁又能落得好下场？”
“你们甘心看着王位落在这种人手里，让整个草原陪他一起赴险吗？”
大家都沉默着。
可那沉默里，不甘、愤懑，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良久，先前那人咬牙道：
“我们冒这么大险，千里迢迢潜入中原，不是为了看摩格横行无忌的。
今日就算是赌，也要赌一把。
不是，也得是！”
为首者眼神一厉，不再多言：
“马车已经走远，此处人多眼杂，不宜动手。
想个稳妥法子，把人引出来，确认身份。”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齐齐整理衣袍，装作寻常赶路的酒客，推门进了酒铺。
铺内阿默正忙着清点货箱，将一坛坛酒分门别类记好。
见有人进来，他上前招呼，只是他素来沉默，只微躬身，指了指墙上的酒牌，示意他们自行挑选。
为首那几人对视一眼，故意装作挑选酒水的模样，目光却不住在阿默身上打转。
这少年身形挺拔，站姿端正，眉眼间藏着一股难掩的英气。
“店家，我们要几坛陈年好酒，要最烈的那种。”
一人开口，语气随意，眼神却锐利如刀，将阿默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
阿默不言，只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去取酒。
就在他低头弯腰的一瞬，衣领微微松开，颈间隐约露出一点古朴玉色，紧贴脖颈，被红绳系着，藏在衣内，像是从小戴到大的贴身之物。
那人心中猛地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换上十分客气的语气，开口道：
“小哥且慢。
我们是城外驿站办差的，路上马车出了点小问题，一身尘土狼狈，想借贵铺后院一口水井，擦洗一番，再讨口凉水歇歇脚，绝不多打扰，不知方便不方便？”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不涉生意，不惹人疑心。
阿默沉默片刻，见他们衣着普通，谈吐也算规矩。
不似歹人，又不便拒人于门外，便轻点了点头，转身引着他们往后院僻静处走去。
一进无人角落，几人瞬间变了脸色。
一人迅速闪身堵在路口，把风戒备，断了退路。
另一人则缓步上前，不等阿默反应，指尖极快、极轻地掀开他颈间衣领一角——
只一眼，他便看清那枚贴身悬挂的玉佩。
玉佩之上，草原缠枝纹清晰古朴，背面刻着准噶尔王族独有的图腾印记。
几人脸色骤变，再无半分怀疑。
先前所有的不确定、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为首者当即压着声，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震彻骨髓的恭敬与激动：
“属下等，寻小王子多年，今日终于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