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被堵在酒铺后院墙角，背脊抵着青砖。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却不及面前这几人目光灼烫。
为首者单膝跪地，仰起的脸在阴影里忽明忽暗，眼底燃着火。
为首之人单膝跪地，抬眼时热切灼人：
“小王子，您颈间玉佩是准噶尔王族信物，颈侧小痣与先王妃一般无二。
属下等寻了十余年，今日总算寻到了。”
阿默猛地退后半步，撞得墙面微震。
他茫然无措：
“你、你们、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小王子自幼流落中原，自然不知身世！”
那人膝行上前，语气恳切，“您是可汗嫡亲血脉，老可汗弥留之际，唯一记挂的便是您啊！”
阿默连连摇头，脚步虚浮几乎要站不稳：
“不、不可能……我从小跟着父亲长大……”
旁侧人立刻凑近，声线压得极低：
“小王子想想，抚养您的父亲，可曾提过您的来历？
可曾说过这玉佩的出处？”
阿默身形一滞，目光不受控制地垂落衣襟内侧，那枚贴身悬挂的玉佩，正贴着肌肤微凉。
几人捕捉到这一瞬，心头大定。
为首者缓缓起身，语气沉了几分，带着迫人的分量：
“老可汗病重将倾，您若不回，王位必落摩格之手。
那人暴虐好战，您甘心属于你的可汗之位拱手让人吗？”
阿默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脸上惊色渐退。
他缓了许久，才颤着声开口：
“我、我不信。你们、有何凭证？”
那人当即从怀中摸出半枚玉佩，玉质、纹路、色泽，与阿默颈间之物分毫不差。
“这是先王妃遗物，另一半，便在您身上。”
阿默指尖发颤，解下颈间玉佩，两两相合——缺口严丝合缝，图腾连成一体，半点不差。
他脸色彻底沉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在长睫之下。
几人见状，趁热打铁，语气裹着荣华利诱：
“小王子随我们回草原，可汗之位便是您的。
权柄在手，富贵加身，再不必做这低眉顺眼的伙计。”
阿默目光扫过众人，脸上依旧是未脱的茫然无措。
断断续续开口，语气是几分无措的贪恋：
“我、我若跟你们走……
能、能带东西吗？”
几人相视一眼，松了口气：
“小王子但说无妨。”
阿默低下头，指尖抠着衣角，像个被突来的富贵砸得手足无措的少年：
“我、我在这城中、有、有些、舍不得的东西。”
“自然能带！”
为首者满口应承，只当他是放不下中原微薄的家当，“小王子只管收拾，多少都能带走。”
阿默微微点头，声线更轻，带着几分局促：
“我想……备些银两。”
几人一愣。
阿默垂着头，耳根微泛红，语气里藏着几分未见过世面的局促：
“我、我想多备些银子路上…好用。
日后、到了草原，也、也能安心。”
这话一出，几人眼底齐齐掠过一抹轻慢。
到底是中原底层长大的，一听王位富贵，便只想着银钱傍身，浅薄易控，不足为惧。
为首者当即使了眼色，几人纷纷掏出银票碎银，裹成沉甸甸一包，塞到阿默手中：
“小王子尽管拿着，回了草原，金山银山尽您取用。”
阿默双手接过银包，指尖掂了掂分量，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憨厚无措的笑，连连点头：
“多……多谢。”
他定了定神，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安排：
“你们、先回去。我、我收拾行囊。
三日后、此时、还在此处碰面。”
几人见他这般“上道”，再无半分怀疑，再三叮嘱切莫声张，转身从后门悄然而去。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阿默脸上的憨厚与无措，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垂眸看着手中银包，唇角极轻、极冷地一挑，快得如同错觉。
一群蠢货。
“此话当真？”
两个时辰后，果郡王府隐蔽小厅，烛火沉沉。
允礼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神色沉静。
浣碧倚坐一旁，眉眼微敛，气度稳雅。
阿默垂首立在厅中，将方才之事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地道明，无半分遗漏，无半分慌乱。
他双手奉上拼合完整的玉佩，玉佩上准噶尔王族图腾清晰可辨。
“……他们……
称我为准噶尔小王子，逼我、回草原继位。”
阿默的声音依旧断续，却字字沉稳，“玉佩相合，分毫不差。”
允礼接过玉佩，对着烛火细看片刻，抬眸目光沉而郑重。
阿默躬身垂首，脊背挺直，语气笃定无半分虚浮：
“阿默……不敢欺瞒王爷。”
浣碧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浅的赞赏，语气通透了然：
“你非但稳住了他们，还顺势取了银两？”
阿默点头，将怀中银包轻置案上：
“他们……所赠，我……暂且收下。”
浣碧浅然一笑：
“如此说来，你还真是非同寻常了。
骤然闻此身世，尚能不动声色，将计就计，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允礼沉吟片刻，缓缓定策，语气稳而有分寸：
“如今准噶尔内乱将起，摩格野心昭然，此事关乎两国邦交，断不可轻举妄动。
如今之计，最好是不打草惊蛇，静观其变，摸清他们底细，再做打算。”
浣碧颔首附和，思路清晰：
“正是此意。
他们既将你视作制衡摩格的棋子，短日内必不敢伤你，只会百般拉拢。
你只管假意周旋，套取他们的落脚之处与全盘计划。”
阿默垂首应下：
“阿默……明白。”
允礼起身，轻拍他的肩头，语气温润却有千钧定力：
“你且安心，有本王在，定护你周全，不叫你落入险境。”
“阿默……多谢王爷。”
阿默轻推偏院木门，回身落锁，动作轻得不带半分声响。
屋内灯烛未熄，暖光透过窗棂漫出来，在青石板上投出一圈软影。
他推门而入，采蘋立时从床边站起快步迎上，指尖一攥便扣住他的衣袖。
“你回来了，怎么样？”
她的慌乱藏不住。
阿默只轻按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头是满满一堆——
一对银镶珠耳坠，一支绞丝银簪，两根缠花头绳，一包桂花糕，一包蜜饯，还有两匹柔软的素色缎子，件件都是女儿家合用的物事。
采蘋看得呆愣，望着他眼底满是不解。
阿默自顾拿起那支绞丝银簪，抬手靠近她鬓边，指尖稳而轻，慢慢将簪子插进她发髻里。
动作生涩，却极仔细。
烛火晃过她眉眼，素银衬得肌肤愈发动人。
“用、他们的银子买的。”
他开口，声音依旧断续，却字字认真，“全……给你。”
采蘋慌忙去拔发间簪子：
“我不要这些，你快拿去退了，你身世未明，留着银子傍身才是正经。”
阿默按住她的手摇头。
他望着她，眼神沉静而笃定，没有半分浮华迷乱。
“你、戴着好看。”
他语气更稳，“往后、在外走动，也用得上。”
她知道他从不多言，可每一句，都是掏心掏肺的真。
“我什么都不缺，”她鼻子酸酸，“我只要你安稳。”
他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粗茧，是近来搬酒、理货磨出来的，动作却轻得不敢用力。
“我、不、走。”
他望着她，一字一顿，“你在……我便在。”
采蘋轻靠进他怀里，阿默缓缓环住她的肩，一下一下轻拍，安稳而可靠。
屋内暖意沉沉，烛火跳跃。
他并未告诉她，除去这一整包给她的物件，他怀里还藏着另外两样——
一方上好端砚，是给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