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果郡王府的书房里，烛火挑得极亮，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一坐一立。
浣碧端坐在案侧，手中捧着一盏茶，茶汤已凉，她却浑然不觉。
允礼立于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凝着几分思量。
“此事，你可想好了？”
浣碧轻声问。
允礼转身走回案前，在她对面坐下。
他伸手取过茶壶，将她手中凉透的茶换下，重新斟了一盏温热递过去。
“若是将此事上报皇兄，”他的声音很轻，“你说他会如何处置？”
浣碧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依皇上的性子，大约会将阿默接入宫中。
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日后准噶尔那边有什么动静，这便是最好的一枚棋子。”
“正是。”
允礼点点头，“若隐而不报，万一事发，便是欺君之罪。”
浣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烛火在她眼底跳动：
“那王爷打算如何？”
允礼将茶斟满，推到她手边。
“如今准噶尔内乱未明，老可汗病重，摩格虎视眈眈。
那帮人寻到阿默，无非是想扶持他回去与摩格抗衡。
若此时将阿默送入宫中，皇兄必定会利用他做文章——
或与准噶尔谈判，或直接将他作为人质。
无论哪种，阿默都再难有安稳日子。”
他踱回窗前，步子慢了半拍，似在斟酌措辞。
“更何况——”
他转过身，“准噶尔人混入中原一事，我已借他人之口，密报皇兄。”
“皇兄虽未声张，但以他的性子，必定已有所防范。”
浣碧将茶盏悬在唇边，迟迟未饮：
“王爷的意思是那些人潜伏已久？而王爷，早有觉察？”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点了他们的方向。
皇兄身边那些血滴子，岂是吃素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他们既然知道有准噶尔人潜入，自然会暗中盯着。
说不定，那铺子附近，早已有了皇兄的人。”
浣碧盏中的水面微微晃动：
“若那些人查到阿默身上……”
“正是我最担心的。”
允礼接过话头，面色凝重，“他们此行是为寻人，若查到阿默，皇兄会如何想？
果郡王府里藏着个准噶尔‘王子’，这是通敌，还是蓄谋？”
浣碧的脸色沉下来。
若真如此，那便不是阿默一人的事，而是整个王府的祸患。
通敌叛国之罪，足以让所有人万劫不复。
“可阿默怎么可能是准噶尔王子？”
她皱起眉头，“他在甄府长大，父亲是府中老仆，从不曾离开京城半步。
若真是王子，如何会流落至此？
又如何会在甄府为奴？”
“世事难料，但你说的不错，此事确实蹊跷。”
浣碧放下茶盏：
“我派人去甄府查探。”
“阿默的身世，总该有个来处。
他父亲虽已过世，但甄府总有老人记得当年的事。
他父亲是如何入府的，他母亲又是何人，若仔细查访，总能寻到些线索。”
允礼点点头：
“也好。此事交由阿晋去办，他行事谨慎，不会打草惊蛇。”
他轻覆上她的手：
“这几日，让阿默在府中歇着，不要再去铺子里。
那些人见不到他，自然会急，一急便会露出更多破绽。”
“那我明日去铺子里看看。总不能因为那些人，连生意都不做了。”
允礼正要开口，却被浣碧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只是戴上面纱，小心些便是。
况且，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些人到底什么来路。”
允礼无奈，却只得点头。
两人相对无言，却心意相通。
浣碧穿着一身素净干练的衣裤装扮，外罩同色半臂，脸上系着素纱面幕，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采蘋跟在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铺子。
她今天来只想看看那几个人还会不会露面。
铺子里生意正好，几个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
见采蘋进来，连忙躬身。
采蘋则如往常一般，开始清点账目、核对酒坛，一副掌柜模样。
正忙碌间，铺门被人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个身形粗壮的汉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采蘋身上。
“你就是掌柜的？”
采蘋放下手中的账本，不卑不亢地迎上前：
“正是。几位客官有何贵干？”
那横肉汉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番，语气里满是轻慢：
“哟，一个小娘们儿当家？
行，那爷就直说了。
这条街上的铺子，每个月都得交份例钱。
你们开了这么久，一直没交过，今日该补上了。”
“多少？”
那横肉汉子眼睛一亮，以为遇上了软柿子，狮子大开口道：
“一个月二十两。
你们开了三个月，一共六十两。”
采蘋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这位爷说笑了。
小妇人开的是正经买卖，一应税银都按时交到官府，从没听说过还有什么‘份例钱’。
不知您说的是哪一门的规矩？”
那汉子眼睛一瞪：
“少拿官府压人！爷们儿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收的就是这个规矩！
今儿个要么交钱，要么——
你这铺子，就别想安生开下去！”
他话音一落，身后两个汉子便上前一步，一脸横肉，凶相毕露。
铺中的伙计们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上前。
几个买酒的客人也悄悄往外挪，生怕被殃及。
采蘋却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面上没有半分惧色。
“这位爷，”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您说的‘规矩’，小妇人初来乍到，确实不懂。
可小妇人懂另一条规矩——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凡事都得讲个‘理’字。
您若是有理，咱们好好说；若是没理，便是闹到顺天府，小妇人也陪着。”
那汉子一愣，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女子竟敢这样顶撞。
“你——！”
他上前一步，抬手就要去推采蘋——
“掌柜的。”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不轻不重，却让那汉子的手生生顿在半空。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角落的雅座里，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正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
她周身气度沉静，眉眼淡淡，看不清楚面容，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威仪。
浣碧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多看那几个汉子一眼。
她只望着采蘋，语气像是在嘱咐自家妹子：
“人家远道而来，兴许是走错了门，认错了地方。
你好好跟人家说清楚，咱们这铺子，是正经买卖，该交的税银一分不少，官府那边都有案可查。
她眸光终于落在那几个汉子身上，淡淡的，却像深冬的井水。
那横肉汉子被她这么一扫，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采蘋会意，接口道：
“这位夫人说得是。
几位爷，咱们这铺子小本经营，图个安稳。
您若是来买酒的，小妇人亲自给您挑几坛好的；若是来寻事的——”
她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卑不亢：
“那小妇人只好请顺天府的官爷们来评评理了。”
那横肉汉子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
“你、你少拿官府吓人！
我们兄弟几个在街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怕过谁！”
浣碧眸光一冷：
“那便试试。”
她话音未落，门口忽然进来几个人，是阿晋带着两个便装侍卫。
阿晋走到浣碧身侧，低声道：
“夫人，可要拿下？”
那几个汉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横行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