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一辆青帷马车正辘辘驶过京城长街。
浣碧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却半天没有喝。
允礼坐在她身侧，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在想什么？”
浣碧回过神，车厢里光线柔和，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温润如玉。
“我在想昨晚跟阿默说的那个计划。”
允礼将书合上，放在一旁：
“那几人千里奔袭，除了拥立阿默，早已无路可走。
若是能借他们之手搅动准噶尔内部，让摩格自顾不暇，西北边境便能安稳一段时日，皇兄也能少些烦恼。”
街边的柳树抽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王爷，希望这一世，我能稍微改变一些事情。
浣碧低语像是自言自语般：
“让命运不要走上原来的轨迹，希望皇上不再疑心你和长姐。
不瞒王爷说，这一世，我只想过安稳日子，不想，也不愿再心惊胆战了。”
允礼掌心扣住她的后颈，下巴抵上她的发顶，气息稳砸在她发间，一遍一遍钉进她耳朵里：
“一定会的，会平安到老安稳一生，我答应过你的。”
车帘再被风掀动，日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
沉默片刻，允礼忽然转了话头，语气松缓下来：
“对了，铺子里的酒，近来卖得如何？”
“好得很。好到有些发愁。”
浣碧无奈道。
允礼挑眉：
“发愁？”
“生意倒是红火，只是缺人手。”
“缺人手？采蘋和阿默不是一直在那边吗？”
“他们俩自然在。
可如今酒卖得太快，酿酒的却只有他们两个。
酿酒又是门技术活，急不得，也快不得。
这几日采蘋两头跑，人都瘦了一圈。”
她叹了口气：
“得再添几个帮手才是。只是这人选，得仔细挑。”
允礼听着，眉间舒展开来：
“这有何难？庄子上有的是人手。
拨几个老实可靠的过去，你只管挑。”
浣碧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王爷这话可说得轻巧。
酿酒是细致活，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上手的。
火候、时辰、用料，哪一样都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她抬起眼，眸子里映着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我可不想为了赶工，坏了酒的品质，砸了招牌。”
“那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语气轻松，身体向后靠了靠，“府里也罢，外面也好。
府里库上支银子，或是让管家去人市上寻些可靠的来，都随你。”
浣碧正要点头称是，却听允礼话锋一转：
“只是这人，我得亲自过过眼。”
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浣碧，“年轻男子就不要往酒铺里招了。
岁数小容易轻浮，也没什么力气。”
浣碧抬眼看向允礼。
王爷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可那话语里的弦外之音，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她心湖。
允礼似乎没注意到她的怔忡，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便寻些健壮、能干的女孩儿吧。
乡下庄子里的丫头，或是家境清白的健妇，都使得。
女孩儿家心细，照管酒曲、留意火候这些精细活计，说不定比毛手毛脚的小子还强些。”
浣碧清清嗓子，正色道：
“那些粗活，女孩家干着吃力。
万一伤了身子，反倒不美。”
“那便挑几个细心的丫头，专管酿酒。”
粗活交给我亲自把关的男子的便是。”
他目光清亮地看向浣碧，语气郑重，“咱们那酒，每一步都关乎成色口感，可不敢出半分差错。”
浣碧看着他那一本正经还带着得逞般的笑也不点破。
“嗯，王爷看着办便是。
总归……稳妥为上。”
“累了就睡一会儿。”
他低声道，“到了我叫你。”
浣碧“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将脸往他胸口里埋。
正说着，马车外传来一阵嘈杂。
似是有什么庆典，锣鼓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混作一团。
允礼伸手撩起轿帘一角，想看看到了何处。
帘子被掀开的刹那——
嗖！嗖！
两道破空之声尖锐地撕裂了市井的喧嚣。
那不是寻常的声响，而是箭矢急速划破空气时独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嘶鸣。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他就判断出：
箭是冲着他来的！而且不止一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第一支箭，贴着他的面颊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轿厢内侧的檀木壁板，箭尾的翎羽犹自震颤不休，离他的太阳穴不过寸余距离。
而第二支箭，角度更为刁钻阴毒，直取他因侧身闪避而暴露出的颈侧。
这一箭，允礼的视线被轿帘和自己的动作所挡，并未看见。
但浣碧看见了。
从她的角度，刚好能透过允礼肩侧的缝隙，瞥见那一道索命的寒芒。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甚至没有恐惧——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王爷小心！”
惊呼与动作同时发生。
她本就坐在允礼右侧，此时用尽全身力气向他那边扑去。
右臂下意识地抬起，横在了那抹乌影与允礼的脖颈之间。
“嗤——”
一声闷响，箭矢擦过右臂，锋利的箭镞划破衣袖，划破皮肉，带出一串血珠！
与此同时，又一支箭“笃”地一声钉在车窗框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得车夫还没反应过来，快得阿晋的“护驾”二字还没出口。
浣碧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在允礼怀里。
允礼低头，看见她右臂上那片迅速洇开的殷红，瞳孔骤然收缩。
“玉隐——！”
他的声音变了调，手颤抖着去捂她的伤口，那滚烫的血却从他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车板上。
马车猛地停下。
允礼的嘶吼撕破了闹市的喧嚣。
远处，慎郡王府的飞檐已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