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靠在床头，她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恍惚。
右臂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用砂纸在皮肉上来回磨蹭。
偏过头，看见那只手臂被白布厚缠着，隐有药香渗出来。
她的唇上毫无血色，却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对左右两人道：
“不过是擦破点皮，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倒让我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似的。”
玉娆坐在床沿，双手紧攥浣碧没受伤的另一只手。
允礼伏在床边，双眼泛红。
见她醒来，急忙转身从桌上端过一盏温水，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慢些喝。”
玉娆的声音颤抖：
二姐姐，你可算醒了。
“你是不知道，姐夫抱着你冲进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方才在外头听说有人放冷箭，吓得腿都软了。
冲进来一看，你满身是血靠在姐夫怀里……”
大夫给你包扎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谁劝都不肯坐下。”
浣碧听她说完，目光落在允礼脸上。
那张脸确实苍白，衣裳还是那身，袖口上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从方才到现在，他不发一言，视线却几乎没有移开过。
老大夫收了药箱，退至一旁。
“王爷，福晋伤势虽深，幸而未伤及筋骨与经脉，只是箭镞锋利，失血略多。
需好生静养，忌动怒忌操劳，按时敷药换药，不出半月便能大好。”
门被猛地推开，允禧一身常服，头发微乱，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额角还挂着薄汗。
一进门目光便死死落在浣碧臂上的纱布上，又转向脸色铁青的允礼：
“十七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光天化日箭伤郡王福晋，这是不要命了吗？！”
允礼一手扶着浣碧的肩，一手紧攥成拳，声如淬冰：
“是冲着我来的，若不是她舍身相护，此刻躺在这里的，便是我了。”
“冲着十七哥？谁这么大胆子？
京畿重地，当街行刺王室——这是灭九族的罪！
那刺客可曾抓到？阿晋他们是怎么护驾的！”
“都怪我。”
允礼声音低哑着极力克制颤抖，“是我大意了，竟未察觉暗处杀机，还叫你嫂嫂替我受了这一箭。”
“刺客早已趁乱遁逃，只留下几支箭羽，阿晋已经带人封锁了整条长街，挨家挨户搜查，务必把人揪出来。”
浣碧气息微喘：
“谁也不怪，事发突然，谁也料不到。”
允禧站在一旁，素来明朗的眉眼此刻凝着浓重的怒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十七哥，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这就进宫面圣，将此事原原本本奏明皇兄，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主使揪出来！”
“不必急着进宫。
阿晋搜捕的同时，我已让人将箭羽送去查验。
箭簇样式、翎羽材质、甚至淬的是什么药，一查便知来路。
敢在京城对我动手，还伤了玉隐，此人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
允礼目光落回浣碧苍白的面容上，语气瞬间柔：
“此刻什么都比不上玉隐的伤。
她刚醒，禁不得吵，你们稍安勿躁。”
玉娆见屋内气氛稍缓，又听得允礼这般叮嘱，便知他要与浣碧独处。
“二姐姐，那你先好好养着，我待会儿再来看你，需要什么叫我。”
玉娆说完，与允禧对视一眼，二人轻手轻脚退出去，合上房门时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顷刻间，屋内便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与窗外隐约透进来的春风声。
方才还紧绷如弦的允礼，在房门合上的那一瞬，浑身的冷厉骤然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后怕与疼惜。
他小心将浣碧揽进怀里，动作轻得不敢用力，抚过她缠着厚纱布的右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疯了？”
“我布置的人手早已埋伏在两侧，箭手是我亲自挑的，力道、角度我都算得一清二楚，我自有分寸避开，你为何要扑上来？
为何要真的让箭擦进肉里？”
他眼底的红还未褪去，此刻混着自责与惊悸，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我与你定下这苦肉计，是要引蛇出洞，是要钓摩格上钩，是要把那日烧了采蘋阿默婚房的奸细揪出来，我从没想过要让你受一点伤。”
浣碧靠在他怀里，耳畔是急促不稳的心跳。
未受伤的左手覆在他紧绷的下颌，声音虽弱，却异常清醒坚定：
“王爷，戏要做足，才有人信。”
她眸色清亮，没有半分惧色，只有运筹帷幄的冷静：
“苦肉计，是要吃些苦头的。
我们要的，本就是以假乱真。”
“可你知不知道那箭有多险？
只差一分，便不是皮肉伤，是会要命的！”
“我知道。”
浣碧眼底是释然的笑意“但值得。”
她缓了缓气息，一字一句，将全盘计划轻轻说与他听：
“第一，咱们这一场遇刺，动静闹得越大、伤势越真，藏在王府里的细作便越坐不住。
那日采蘋与阿默大婚，府邸走水，可那人藏得太深，我们查了许久都无踪迹。
如今出了刺杀亲王这等灭门大祸，他必定会趁机向外传信，只要他一动，我们就能一把将他揪出来。”
“第二——”
浣碧的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戳中要害，“我早已查到，摩格已经秘密进京藏在暗处，一边联络准噶尔旧部，一边盯着拥立阿默那一伙失势的势力。
想坐收渔利，再伺机对大清下手。”
“上一世，他是在你出使滇藏时，在船底动手脚害你沉入湖中。
而如今我们自己造了一场‘追杀’。
外人看来，这是摩格对你当年逃脱的报复，是准噶尔人对你怀恨在心，当街行刺。”
允礼瞬间明白了她的全部心思。
“皇上本就对准噶尔心存忌惮，只是一直缺一个正当出兵、彻底清剿的理由。
如今，准噶尔人在京畿重地刺杀当朝亲王，这就是谋逆，是宣战！
皇上有了这个由头，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动兵力，将京中摩格的势力一网打尽，再顺势压向西北。
这一次，我们不再被动，而是占尽先机。”
她用手抚平他眉头皱褶：
“更何况，阿默那边的计划进行到关键处。
我本就让阿默假意与那一伙流亡势力合谋，再故意放出风声，说他们与大清已经结盟。
虽不能保证摩格全然相信，但却可让他自乱阵脚。
真假虚实，如今再加上一场‘准噶尔刺杀王爷’的大戏，摩格必定会疑心是那一伙人陷害他。
而那伙人也是如此想摩格的。
两边互相猜忌、自相残杀狗咬狗，不用我们动手，他们先乱了阵脚。
摩格孤身入京，身边不过几十亲信，一旦皇上动怒，他插翅难飞。
允礼闭上眼，将脸埋在她发间，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虽对大清虎视眈眈，可明面上不敢撕破脸。
如今皇兄便占尽道理，不必再忍，可一举将摩格扣下，连根拔起他在京中的势力，西北也能换长久安稳。”
他紧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掌心冰凉，全是后怕：
“可你不该拿自己的命去赌。
我布置的一切足够逼真，暗处的护卫会在箭至前将箭打偏，我自有万全之法脱身，根本不需要你以身挡箭。”
一想到方才那支箭擦过她手臂、鲜血瞬间涌出的画面，他声音仍忍不住发颤：
“你知不知道，看到你倒在我怀里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
重来一次又要失去你。”
看着他再次泛红的眼眶，浣碧声音柔软：
“若是我毫发无伤，若是刺杀轻描淡写，如何能惊动皇上？
如何能让奸细信以为真？
如何能让摩格百口莫辩？”
“唯有我流了血、受了伤，这场局，才够真，才够狠，才够一击即中。”
窗外春风依旧，屋内药香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