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王府正门缓缓敞开。
浣碧扶着采蘋的手迈出门槛，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巷口那株老槐树的方向扫了一眼。
树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又很快归于沉寂。
她收回视线，唇角抿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采蘋扶着她往马车边走，嘴里念叨着：
“福晋，您这伤还没好利索呢，如今又怀着身子，进香的事让奴婢代您去不成吗？
何苦颠簸这一日。”
浣碧踩着小杌子上车，在车辕边停住：
“正是因为有孕，才更要亲自去求个平安。
王爷马上要出征了，我不亲自去，心里不踏实。
再说舒太妃身子刚好些，我也该去看看。”
采蘋急道：
“那不是得一天时间都不在家？
您还是等王爷回来一道去吧，这长途跋涉的……”
浣碧摆摆手，已弯腰钻进车厢：
“王爷病才好些，今儿慎贝勒约他去骑马望风。
也是要出征了，难得松快一日。
咱们走咱们的，不必等他。”
车帘落下，巷口树后，一个灰衣人悄悄探出脑袋。
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转身没入巷弄深处。
马车拐过街角，浣碧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后方渐远的巷口。
采蘋压低声音：
“福晋，那些人去传消息了。”
马车不紧不慢，当真往城外的方向去。
浣碧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那张名单——
那是阿晋这几日明察暗访得来的，府内府外所有可疑之人的名姓。
半个时辰后，四阿哥府。
弘历坐在书案后头，听着跪在下方的人低声禀报。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慢条斯理。
“果郡王出城骑马，福晋进香，府里没人？”
“回四阿哥，千真万确。
小的亲眼看着马车走的，福晋亲口说的，要一整天才能回来。”
弘历的眉头拧了拧，没有说话。
他身旁站着的幕僚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四阿哥，这可是天赐良机。
那些东西，若能趁今日放进果郡王府，日后便是铁证。
他出征？征什么征，通敌的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弘历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那个人，平日里倒是与世无争，可一旦涉及军功，他那张温润的脸皮下头，藏的什么心思，谁说得清？
那些探子，那些内应，是他花了多少心思才安插进去的？
从果郡王大婚起，他便开始布局。
一个厨房的婆子，一个马房的小厮，一个茶楼的丫鬟——都是不起眼的，扔进人堆里找不出的面孔。
可就是这些人，一点一点，把果郡王府的消息递到他案头。
费了多少银钱心力，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
每一枚钉子，都要避过甄嬛的耳目。
那是他的养母，是他好不容易才攀上的高枝。
若让她知道自己暗地里对果郡王府动手，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自己这个养子不忠不孝，会觉得自己养了一条会咬人的狼。
到时候，她还会支持他吗？
从前的画面太清晰——
清冷的院子，稀薄的供给，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从他面前走过，眼神里只有漠然，没有半点恭敬。
他站在那里，像一粒落进灰尘里的石子，没人会多看一眼。
他不愿意再回去了，绝不能回去。
弘历睁开眼，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
果郡王这一仗若赢了，便有了军功，在朝中的分量就更重。
他是甄嬛的妹夫，是六阿哥的姨父，是太后临终前还念叨过的“好孩子”。
到时候，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看他？父皇会怎么看他？
父皇这些年，对果郡王的态度说不上热络，却也从未真正冷落过。
他是个会用人的皇帝，能用的人，他都会留着。
果郡王能打仗，能办事，名声又好，这样的人才，父皇怎么会不用？
可名声好的人，总是容易招人忌惮。
名声好，又有个做皇后的姐姐，有个做郡王弟弟的妹夫——
这样的人，父皇真的放心吗？
那些信，那些伪造的通敌证据，是他让人花了几个月时间准备的。
字迹模仿得分毫不差，用词也刻意往果郡王平日的风格上靠。
信里提到出兵的事，提到里应外合的事，提到“事成之后，准噶尔当助本王一臂之力”。
只要这些东西被翻出来，明日就会送到父皇案头。
他想起那些年在圆明园的日子。
父皇从不肯见他，难得见他一面，也只是淡淡问几句功课，便挥手让他退下。
那些弟弟们围在父皇身边，他只能远远站着，像个局外人。
他是怎么从那地方走出来的？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学会了藏，学会了忍，学会了在父皇面前装得恭顺温良，学会了在那些得宠的弟弟面前不卑不亢。
他熬走了多少人，才换来今日这位置。
可这位置，从来就不稳。
甄嬛封后了。
她的六阿哥，有两个宗亲助力，有甄家那些门生故旧。
她在父皇耳边说一句话，比他磕一百个头都管用。
弘历闭上眼睛。
他太清楚那个女人了。
面上温婉和善，心里比谁都精明。
她若知道他在她妹夫的主意，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踢开。
圆明园那些日子，随时可能重来。
父皇本来就偏爱幼子，到时候，还有他什么事？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
所以果郡王通敌一事，就算查不清楚，出征的事也耽误了。
父皇多疑，只要心里存了疑，便不会再用果郡王。
而自己需要时间。
需要父皇看见他，朝臣看见他，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才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
弘历睁开眼，眼神逐渐坚定。
赢了，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沉声道：
“动手。”
弘历的眉头拧得更紧。
“做得干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