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懒懒斜挂，果郡王府里里外外，早布下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几条黑影鬼鬼祟祟摸进王府周边的巷子。
有人挑着货担扮作走街小贩，有人裹着短褐蹲在墙根装成闲散汉子。
还有两个缩头缩脑绕到后门，贴着青砖缝往里偷瞄。
王府正门只剩两个老仆守着，歪在门框上昏昏欲睡；后门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门扇虚掩着，一推就能进。
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猫着腰，一前一后钻进了府里。
他们哪里知道，从踏进巷子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落在别人眼里。
王府后巷那间废弃柴房里，阿晋领着十几个精悍侍卫屏气凝神，刀剑按在腰间，只等一声令下便冲出去。
浣碧立在窗沿边，指尖扣着窗缝往外看。
日头已经偏西，将她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铺在青砖地上。
“福晋，人都进去了。”
采蘋压着声音，凑到她耳边禀报。
浣碧一言不发，素色绫帕被揉得皱作一团。
鞋尖轻扫过地上的斜阳。
暗箭的来路、奸细的行踪、栽赃的诡计，这几日彻查的桩桩隐情，全悬在她的心头。
四阿哥派来的人，能往王府里塞什么？
她等的，就是这些人亲手把脏东西掏出来的这一刻。
日头彻底西沉，阿晋的人当即收网。
潜入王府的奸细还没来得及藏好证物，就被侍卫堵了个正着：
有人在柴房里乱翻乱找，有人在后院墙根挖坑埋物，还有人摸到书房，正要把一叠伪造信纸往书架缝隙里塞。
阿晋的人如神兵天降，反手就将他们一个个按倒在地，捆得结结实实。
同一时刻，府外望风的眼线也被尽数拿下，一个都没跑掉。
一个时辰后，王府正院灯火通明，照得满室亮如白昼。
浣碧端坐正堂主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汤早凉透了，她却半点不觉。
采蘋立在身侧，脸色绷得紧紧的，一瞬不瞬盯着堂门。
门外很快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阿晋率先跨步进门，身后跟着几名侍卫，押着七八个灰头土脸的奸细。
众人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呜呜咽咽地挣扎。
衣裳皱成一团，脸上全是磕碰的痕迹，其中一人额角破了皮，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福晋，府外的奸细，全都在这儿了。”
阿晋上前一步行礼，嘴角压着几分藏不住的喜色，眼底亮堂堂的，带着几分利落的得意。
这差事办得漂亮，他自是有几分底气，却依旧守着规矩，半点不敢逾矩。
浣碧淡淡扫过一眼，目光在众人脸上顿了顿。
这些人穿着粗布短褐，脸上抹着灰土，可眼底那股见过血的狠戾，绝不是寻常百姓该有的模样。
“带下去，仔细审问。”
浣碧抬手吩咐。
阿晋刚要应声，堂外又有人快步来报。
“福晋，府里的内奸，也全都揪出来了！”
几个被反剪双手的下人被推搡进门：
厨房帮活的婆子、马房当差的小厮、浆洗房的粗使丫鬟，还有两个生面孔，不知是何时混进府的细作。
浣碧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最后一个被押进来的人身上。
是莺儿。
她穿着一身半旧灰布衣裳，头发散乱不堪，脸上还带着挣扎的抓痕。
被推进门时脚下一软，踉跄着跪倒，一抬头，正好撞进浣碧的眼里。
那一眼里，惊惶、心虚、还有藏不住的恨意，全都露了出来。
“跪下！”
押解的侍卫厉声喝斥。
莺儿腿一软，重重磕在地上。
浣碧放下茶盏，一步步朝她走去。
步子稳而慢，裙摆从莺儿眼前轻轻扫过，带着一缕清浅的熏香，却冷得让人发寒。
“你倒是忠心。”浣碧声音轻得像风，“孟静娴去了这么久，你还记着替她出气。”
莺儿死死咬着牙，下巴绷得僵硬。
浣碧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一双眼睛清冷淡漠，没有半分怒意，只静静看着，便叫人脊背发凉。
“你知道自己最蠢的地方是什么吗？”
“你在我身边伺候这么久，到今天，还没看清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莺儿的脸色，一寸寸褪成死白。
浣碧站起身，后退两步，目光扫过满室奸细，冷声道：
“全都带下去，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一律留活口。”
阿晋高声应是，挥手让人将一串奸细押了出去。
屋内终于恢复清静。
浣碧立在原地，望着门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久久不动。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掀起她的衣袂，轻轻翻飞。
采蘋重新端来一盏热茶，轻声劝道：
“福晋，您站了大半天，坐下歇歇吧。”
浣碧接过茶盏，只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采蘋，”她忽然开口，“你说，四阿哥此刻，该收到消息了吧？”
浅抿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慢慢散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允礼。
他一身骑马劲装，衣袍上还沾着围场带回的尘土，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一跨进门，目光先牢牢落在浣碧身上，确认她分毫未伤，才扫过空荡荡的正堂。
“人，都拿下了？”
浣碧轻轻点头：“一个都没漏。”
允礼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他便捧在掌心，一点点捂热。
“那支暗箭的事，也查清楚了？”
浣碧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他手里：
“顺着蚕丝线和内务府淬火的纹路查下去，找到了造办处的工匠。
他说三个月前，四阿哥府里的人私下找他，定做了几支特制的箭，谎称打猎所用。
那工匠留了心眼，把日子一笔一笔都记了下来。”
允礼接过纸张，借着烛光匆匆扫过，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人证物证，全都齐了，”他沉声道，“明日进宫，便可与他当面对质。”
浣碧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疲惫：
“王爷，你说，皇上会信咱们吗？”
允礼沉默片刻，伸手将她抱得更紧：
“信与不信，不由你我做主。
可该做的事，咱们一件没落下；该洗的清白，咱们一分没含糊。
剩下的，便交给皇兄定夺。”
浣碧不再说话，静静闭上眼，靠在他温暖的肩头，一颗悬了数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夜风拂过廊下，绢灯轻轻摇晃，光影温柔。
次日，御书房。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手里捏着果郡王亲笔呈上的奏折，一字一句看得仔细。
奏折里，将昨日之事原原本本禀明：
如何察觉府中被奸细盯梢，如何设局引蛇出洞，如何当场擒获四阿哥派来的人，又如何搜出伪造的通敌信件。
皇上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深不见底，叫人摸不透半分心思。
允礼跪在御案之前，脊背挺得笔直。
前些日子受伤的痕迹还未痊愈，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可一双眼睛清正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皇兄，”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奸细的口供，连同那支暗箭的来历，臣弟全都查明。
人证物证在此，请皇兄亲自过目。”
他双手捧着暗箭与厚厚一叠供词，高高举起。
苏培盛连忙上前接过，恭恭敬敬摆放在御案之上。
皇上拿起那支箭，对着光亮细细端详。
箭簇上的淬火纹路，正是内务府造办处独有的手法，他一眼便能认出。
他又翻开供词，一页一页，看得极慢。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许久，皇上放下供词，抬眼看向允礼，语气冷硬：
“十七弟，这些事，当真都是你亲自查出来的？”
允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回皇兄，句句属实，臣弟不敢有半句妄言，更不敢有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