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郡王府的日子像被熨斗烫过，平展地往前铺。
浣碧的产褥期过了，身子养得比从前还好些。
每日在院子里走走，逗逗孩子，翻翻账册，偶尔去酒铺坐坐。
采蘋的肚子鼓得像座小山，阿默寸步不离地守着，连搬坛子都不让她沾手。
浣碧笑他太紧张，他也不恼，只是憨憨地笑，手上该做的活一样不落。
玉娆的身子也渐渐重了，走路时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丫鬟腕上，步子迈得又慢又稳。
她常来王府小住，与浣碧一处做针线、说话解闷。
两个孩子还没出生，姨母便已备好了小衣裳小鞋袜，堆了满满一箱。
消息一个接一个从宫里传出来。
先是慎贝勒大破准噶尔的捷报递进御书房，龙颜大悦，当即下旨晋封慎贝勒为慎郡王，食双俸，赐宅邸。
圣旨到的那日，玉娆正靠在浣碧榻上吃梅子，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梅子核滚落在地。
再是长姐的消息。
太医请平安脉时诊出喜脉，龙心大悦。
浣碧听到这消息时正给知意换衣裳，手指顿了顿，又继续系带子。
上一世那个未成形的孩子，这一世总算能平平安安落地。
她让采蘋备了贺礼送进宫，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几样自己做的针线，还有一坛新酿的桂花酒。
甄嬛让人带话出来，说酒留着等她进宫再喝，针线很好，让她别累着。
准噶尔那边换了新可汗，听说是个温和派，递了国书要和大清修好。
朝堂上吵了几日，最后准了。
西北的边贸重开，商队来来往往，驼铃声从关外一直响到京城。
街市上多了许多卖皮毛、药材的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跟人讨价还价，热闹得很。
浣碧有时抱着承安站在廊下，听阿晋说起这些，总觉得像在做梦。
摩格没了，准噶尔降了，长姐的孩子保住了，王爷不必出征了。
那些前世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这一世一样一样地被挪开，轻得像风吹散烟尘。
承安几个月大了，眉眼渐渐长开，像允礼的地方多些，尤其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什么都好奇。
他不怕生，谁抱都肯，却最黏浣碧。
有一回浣碧在书房看账册，她躺在旁边的小床上，醒了一扭头没看见人，嘴一瘪就要哭。
浣碧连忙放下笔去哄，她嗅到母亲的气息，立刻收了声，小手攥着浣碧的衣襟不肯松，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嘴角已经咧开笑了。
允礼笑他是只小跟屁虫，他便咿咿呀呀地回，谁也不懂他在说什么。
合宫夜宴的帖子递到府里时，浣碧正在给承安试新做的襁褓。
大红色织金缎面，镶着一圈白兔毛边，是她和玉娆一起挑的料子。
允礼从外头进来，将烫金的请帖搁在桌上，顺手接过孩子，举得高高的。
承安被逗得咯咯笑，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皇后的意思，让咱们带孩子进宫。”
他低头看浣碧，“你若觉得不便，我替你回话。”
浣碧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承安几个月大了，也该让长姐见见。
夜宴那日，天公作美，无风无雪，月光清凌凌地铺在宫道上，像泼了一地水银。
马车辘辘驶进宫门，浣碧抱着承安，允礼在侧，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包袱，里头是孩子用的尿布、替换的小衣裳，还有几样磨牙的零嘴。
阿晋赶车，采蘋挺着肚子留在府里，明月跟着伺候。
承安第一次进宫，不认生，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浣碧给他裹好襁褓，他窝在母亲怀里，小手攥着浣碧的衣襟，安安静静的。
乾清宫里灯火如昼，照得满殿金碧辉煌。
宗亲命妇来了大半，衣香鬓影，珠翠满头。
浣碧抱着承安找了个角落坐下，允礼被人拉去说话，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点点头，他便去了。
承安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又强撑着睁开，好奇地打量那些亮闪闪的珠钗和宫灯。
浣碧轻轻拍着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她看见了皇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比上次见时苍老了许多。
明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脸上的肉松了，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也越发深。
他笑起来时嘴角往两边扯，牵出好几道深沟，笑纹里藏着说不清的倦意。
不知是灯影太亮还是人太瘦，那层龙袍裹着的，像一把用旧了的骨头架子。
他身边围着几个年轻嫔妃，穿得鲜亮，笑得也鲜亮。
其中一个穿粉衫的，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他直笑。
浣碧看了两眼，没认出来是谁，只知道不是从前的老人。
新人像春天的笋，一茬接一茬地冒，她记不住那些脸，只记得她们笑的时候，眼睛是往上看的。
甄嬛坐在皇帝身侧，凤袍加身，纹丝不动。
她的妆比平日浓些，眉眼描得深，唇色也重，整个人像一幅画，浓墨重彩，端端正正地挂在龙椅旁边。
有嫔妃来敬酒，她微微颔首，端起杯子抿一口，放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皇帝被新人逗笑时她侧过头看，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过。
浣碧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那种沉稳，那种不动声色便把满殿的人看进眼里的从容，是坐在龙椅上的人才有的。
皇帝的笑声还在殿里飘着，可她坐在旁边，竟比他还像这宫里的主人。
浣碧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承安的襁褓。
有些念头不能深想，想多了会烫手。
承安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伸出来，抓住她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浣碧低下头，在那张小脸上轻轻蹭了蹭，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宁嫔坐在近一点的位置，身上穿着件淡绿色的旗装，从前浣碧在宫里时，宁嫔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冷，不爱说话，不爱笑，看谁都像欠她银子。
有一回在御花园碰见，浣碧给她行礼，她眼皮都没抬，径自走了。
那时宫里人都说，宁嫔是块石头，捂不热的。
可此刻，她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方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侧脸被烛光映着，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嘴角微微翘着，像含着一颗糖，甜丝丝的，从唇角一直漫到眼底。
两人隔着半殿的人，目光撞在一起，又飞快地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