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被猛地掀开，阿晋一头扎进来，衣袍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脸上却亮得发光。
他单膝点地，声音还在发颤：
“福晋，慎郡王大军在雁门关外大捷！
摩格残部被围，降的降、散的散，西北已定！
八百里加急刚送进宫，皇上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嘉奖全军！”
玉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涌，涌了又褪。
眼眶一点点红了，红得透亮，却硬是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浣碧伸手去够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袖子，玉娆便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那手心滚烫，湿漉漉的全是汗。
“二姐姐，“他赢了。
他没事、他……”
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浣碧反手握住她，掌心里也是潮热的。
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喉头酸涨，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摩格已除。
这四个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
前世那个逼得长姐左右为难、逼得王爷九死一生、逼得所有人如履薄冰的摩格，那个在桐花台的毒酒里投下阴影的摩格，那个让她在无数个夜里惊醒的摩格——没了。
这一世，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他便已经在边关的风沙里化为尘埃。
不会再有摩格求娶长姐的闹剧，不会再有皇上因此生出的猜忌，不会再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暗流。
长姐可以安安稳稳做她的皇后，王爷不必再如履薄冰，而她和腹中这个孩子，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日光下。
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
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压不住，也缓不下来。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坠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沉地坠着，牵扯着腰背都酸软起来。
浣碧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去。
她以为自己坐得很稳，膝盖却不知怎的软了一下，椅子被她带得歪了歪。
采蘋第一个发现不对，手里的绢子落在地上，人也跟着站起来：
“福晋？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浣碧摆摆手，想说没事，腹中却猛地收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哼一声，额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玉娆这才回过神来，见她扶着桌沿、身子微微往下滑的模样，脸色刷地变了：
“二姐姐！是不是要生了？”
浣碧咬着唇，想说不急，离太医说的日子还有好些天。
可腹中那阵收紧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容她说话。
她只能抓紧桌沿，指甲在红木上划出细细的痕迹，整个人弓着身子，呼吸又急又浅。
玉娆转身就往外冲，差点被倒在地上的椅子绊倒，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声音都变了调：
“来人！快来人！叫稳婆！叫太医！福晋要生了！”
暖阁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采蘋挺着肚子想去扶浣碧，被明月一把拉开，自己却也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有人去扶浣碧的胳膊，有人去搬引枕，有人急着去铺床，还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浣碧被架着往产房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腹中的坠胀感越来越密，每走一步便收紧一次，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来喘气。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重，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允礼冲进院子时，产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他不知是从哪里跑回来的，衣袍下摆沾着泥点，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里路。
院子里站满了人，玉娆在廊下急得团团转，采蘋被明月按在石凳上不许动，阿晋带着几个侍卫远远守在院门口，把不相干的人全挡在外面。
“玉隐呢？”
允礼的声音有些劈，一把抓住玉娆的胳膊。
玉娆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挣开：
“在里面，稳婆说、说羊水已经破了，应该、应该快了。”
允礼松开她，几步跨到产房门前。
门板薄薄一扇，里头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浣碧的喘息，稳婆的催促，丫鬟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他抬手要去推门，手指刚触到门板，便被人从身后拦住。
“王爷，”门外嬷嬷极力劝阻，“产房血腥，您进去不吉利……”
允礼回头看她一眼。
嬷嬷后面的话便噎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手也悄悄缩了回去。
允礼推开门，跨了进去。
产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草药的苦香和热水的蒸汽，闷得人喘不过气。
浣碧躺在床上，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湿漉漉的一片。
她的手攥着身下的褥子，青筋都浮了起来。
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看见是他，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王爷……怎么进来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一阵宫缩打断。
允礼快步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另一只手去擦她额上的汗，掌心贴上去，烫的他心绪翻涌。
“我在这儿，别怕，玉隐，我在这守着你。”
她攥着他的手，越来越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借给他。
稳婆在床尾喊着什么，让她使劲，她便使劲；让她呼吸，她便呼吸。
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他贴在耳边的低语——
说什么她听不清，但那声音温热的，稳稳的，像一根线牵着她，不让她坠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忽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啼哭。
声音又脆又响，像一把利刃，将满室的沉闷与焦躁齐刷刷劈开。
稳婆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生了！生了！是个小世子！”
浣碧整个人瘫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什么都看不清，眼前蒙着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允礼的身影在晃。
他好像站起来了，又好像跪下了。
她听见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给我。”
然后，一团温热的、软乎乎的东西被塞进了她臂弯里。
浣碧低下头，看见了那张小脸。
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却张着，哇哇地哭。
允礼跪在炕边，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去，指尖触了触孩子的脸颊。
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又像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玉隐。”
浣碧对上他的目光。
“你受苦了。”
他的声音碎成一片，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拼出这几个字，“谢谢你。谢谢你。”
他翻来覆去地说，像只会说这一句话。
浣碧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她想说你怎么比我还爱哭，想说你儿子在这儿呢，也不怕他笑话。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笑的叹息。
“出来得快，”她说，声音虚得像一缕烟，“没受什么罪。”
允礼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汗湿的掌心。
她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洇开，温热的，一滴接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