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影子？」
陆沉看着韩铁山，没有立刻反驳。
山里的清晨很冷，工作棚外的水壶冒著白烟。远处的白石坡笼罩在薄雾里，灰白色岩壁若隐若现。
韩铁山把那张十三人的合照放到桌上。
「我知道你不信。」
「我不是不信。」陆沉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亲眼看见了什么。」
韩铁山沉默片刻。
「那年我十六岁。」
二十年前，韩铁山还住在雾岭县北边的老矿区。
他的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在外工作，照顾他的，是一个叫梁振东的男人。
梁振东不是他的亲戚。
只是矿区里一个脾气古怪的测绘员。
他懂地形、会画图，能凭着一张旧地图找到早已封闭的矿道。矿区里的人都说，梁振东闭着眼睛都能从山里走出来。
韩铁山从小跟着他学绳索、辨方向和野外求生。
「师父有个习惯。」
韩铁山说。
「每次进山前，都会把一枚铜铃绑在腰上。」
陆沉看向他工具袋上那枚被红绳缠住的铃铛。
「就是这个？」
「对。」
「为什么把铃舌固定住？」
「因为他说，铃铛可以带，但不能让它在山里乱响。」
韩铁山低头摸了摸铜铃。
「我以前以为他迷信。」
二〇〇六年十月，梁振东接了一份测绘工作。
出发前，他把韩铁山叫到家里，交代他照顾好屋子。
韩铁山记得很清楚，那天师父带走了两个装满仪器的背包，还有一只长方形木箱。
「木箱里是什么？」陆沉问。
「不知道。他不让我碰。」
「后来呢？」
「后来他就失踪了。」
白石坡山难发生后，县里组织搜寻。
韩铁山曾跟着搜寻队走到山脚，但因为年纪太小，被人赶了回来。
所有人都说，梁振东可能已经死在山里。
直到山难后第七天。
那天夜里，韩铁山正在家里睡觉，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三下。
不快不慢。
他起床开门，看见梁振东站在门外。
男人全身湿透，脸色苍白，左手紧紧抱着那只木箱。
「我当时高兴坏了。」
韩铁山苦笑。
「我还以为他真的从山里逃出来了。」
梁振东却没有进屋。
他只是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铁山，今天几号？」
韩铁山回答了日期。
梁振东听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接着，他又问：
「现在是几点？」
韩铁山说，大概晚上十一点。
梁振东擡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挂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把手里的木箱放到地上，蹲下来，用指甲在门槛上划了三道线。
「他为什么这么做？」
陆沉问。
韩铁山摇头。
「我不知道。」
他记得自己当时问师父，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梁振东却只说了一句：
「不要再去白石坡。」
然后转身就走。
「那影子呢？」陆沉问。
韩铁山擡起头。
「我家门口有盏灯。」
那是一盏装在屋檐下的白炽灯，灯光很亮。
韩铁山站在门口，看见梁振东沿着泥路往前走。
地面潮湿，路边还积着雨水。
他忽然发现，师父的脚下没有影子。
「我不是说影子很淡。」
韩铁山的声音低了下来。
「是完全没有。」
「你确定灯光的位置？」
「确定。」
「当时有没有其他光源？」
「没有。」
陆沉沉默片刻。
「人在强烈的逆光下，影子有时会被周围的暗处吞掉。加上地面积水，视觉判断可能出错。」
韩铁山点头。
「我后来也这样想过。」
他看向远处的山。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门口那三道线还在。」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师父那晚明明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登山靴。」
韩铁山停顿了一下。
「可我家门前那条泥路上，没有一个脚印。」
陆沉没有说话。
如果只是没有影子，还能用光线解释。
但没有脚印，就需要更多证据。
「那只木箱呢？」
「不见了。」
「他带走了？」
「应该是。」
「你没有追出去？」
韩铁山摇头。
「我追了。」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阴沉。
「但我刚跑出门，就听见师父在前面喊了一声。」
「喊什么？」
韩铁山看着陆沉。
「他喊的是——」
「别跟着我，后面还有一个。」
上午九点。
沈知微带着新调出的资料回到工作棚。
她一进门，就看见陆沉和韩铁山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两张照片。
一张十四人。
一张十三人。
「你们找到什么了？」
沈知微问。
陆沉没有回答，而是指向韩铁山带来的照片。
「妳先看这张。」
沈知微拿起照片，仔细观察。
几秒后，她皱起眉。
「这张照片没有涂黑？」
「对。」
「来源呢？」
「梁振东留下的。」韩铁山说。
沈知微擡头。
「梁振东？」
「我师父。」
她立刻翻开名册。
第三栏。
梁振东。
测绘员。
沈知微的神情变得严肃。
「这张照片非常重要。」
陆沉点头。
「而且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好。
「妳看背景。」
沈知微仔细比较。
两张照片里的山形、石门和铁链，几乎完全一致。
但十三人照片中，最右侧的地面上，多了一小块露出的石阶。
而十四人照片里，那个位置被陆沉的身体挡住了。
「这两张可能不是同一张底片。」沈知微说。
「没错。」
陆沉指向其中一个人的手臂。
「这里的姿势也不同。十三人照片里，他的手臂垂在身侧；十四人照片里，手肘擡高了一点。」
「也就是说……」
「两张照片可能是先后拍摄的。」
韩铁山忽然问：
「那不就代表你真的站在那里？」
陆沉摇头。
「只能代表有人制作了两张不同的照片，还不能证明拍摄时间，也不能排除后期加工。」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能找到原始底片，事情就不一样了。」
沈知微忽然想起什么。
「我今天带来的资料里，可能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老旧的手绘地图。
地图标示著白石坡北侧的旧矿道、溪谷和一条已经废弃的运输便道。
「这是二十年前的山难搜寻图。」
陆沉立刻靠近。
「石棺在哪里发现的？」
沈知微指向山脊北侧。
「这里。」
地图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红圈。
旁边注明：
「北洞，已封闭。」
韩铁山看了一眼，忽然皱眉。
「这地方我去过。」
沈知微擡头。
「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
韩铁山指着地图。
「那里原本有条旧矿道，我跟朋友进去探过。」
「你进去过？」
「只到前面一小段。」
「为什么没继续？」
韩铁山苦笑。
「因为里面有堵墙。」
陆沉看向他。
「什么墙？」
「石墙。」
「人工砌的？」
「对。」
韩铁山回想片刻。
「那堵墙很奇怪，不像普通封矿用的水泥墙。它是用一块一块灰白色石砖砌成的。」
陆沉忽然想起墓室里的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