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师父的声音。」
韩铁山说这句话时，手里的铜铃被攥得很紧。
陆沉没有立即回头。
他先看向韩铁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故弄玄虚的兴奋，只有一种压抑了许多年的恐惧。
「他叫你什么？」陆沉问。
「铁山。」
「只有这两个字？」
韩铁山点头。
「跟二十年前一样。」
山风吹过林间，树叶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沈知微打开录音设备。
「刚才的声音，你们有人听见吗？」
旁边的地质工程师摇头。
另一名工作人员也表示没有。
陆沉这才转身。
身后的山路空无一人。
只有一条被雨水冲出的浅沟，沿着斜坡延伸到树林深处。
「老韩。」陆沉说，「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
韩铁山指向左后方。
「那边。」
陆沉擡头望去。
那是一面长满藤蔓的岩壁。
岩壁中间有几道天然裂隙，其中一条正对着北洞入口。
他走近几步，却没有离开已确认安全的踏查范围。
「沈小姐，妳有没有注意到，这里的风声不太一样？」
沈知微安静听了一会儿。
山风穿过裂隙，发出低沉的呜鸣。
有时像人在叹气。
有时又像隔着很远的地方说话。
「岩缝共鸣？」她问。
「有可能。洞穴和裂隙会改变声音的传播方向。」
陆沉看向韩铁山。
「你听到的声音，也许是从别的地方传过来的。」
韩铁山没有反驳。
只是低声说：
「我希望是。」
他松开铜铃。
被红绳固定住的铃舌，始终没有发出声响。
上午十点四十分。
地质组完成北洞入口的初步检查。
结果并不理想。
洞口前段还算稳定，但更深处存在旧支护失效与局部落石风险，不能让人直接进入。
沈知微听完报告，立即取消原本的入洞计划。
「先用设备看。」她说。
韩铁山蹲在洞口旁边，往里照了一下。
「我十几年前进来的时候，路还没这么窄。」
「山体一直在变。」陆沉回答，「尤其这几年雨水冲刷，原本稳定的地方也可能出问题。」
地质组架设了照明与小型探测设备。
他们利用入口尚能接近的位置，将带有摄影镜头的探测杆沿旧矿道缓缓送入。
萤幕上先出现一片灰白色岩壁。
接着，是一条向右弯曲的狭窄通道。
地面残留着腐蚀的铁件和碎石。
韩铁山指着画面。
「再往前一点。」
镜头移动。
一道石墙逐渐出现在黑暗里。
那堵墙约有两公尺多高，由灰白色石块组成。
石块之间的接缝非常细。
表面覆盖着薄薄的矿物沉积。
陆沉盯着画面。
「停。」
操作人员停止推进。
「怎么了？」
「把镜头往左下角转。」
画面缓缓移动。
石墙左下方，露出一道极窄的凹槽。
凹槽从墙底延伸到通道中央，部分已被泥沙填满。
陆沉看了一眼韩铁山。
「你记得的石槽，就是这个？」
「对。」
「尺寸呢？」
「差不多。」
陆沉拿起草图。
他将梁振东留下的图纸，与萤幕上的石墙对照。
位置一致。
方向一致。
连墙面右侧一块不规则的缺角，也几乎相同。
「这张图不是凭印象画的。」陆沉说。
沈知微问：
「你的意思是？」
「画图的人做过现场测量。」
陆沉指着图上的一道细线。
「他连石门底部的排水方向都标出来了。」
韩铁山忽然擡头。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排水方向。」
「不是，我说前面。」
「石门？」
韩铁山点头。
「你确定这东西是门？」
陆沉看着萤幕。
「还不能确定，但它有几个不寻常的地方。」
他指向墙面。
「普通封堵墙通常会依照原有通道砌筑。这里却有完整的边框，而且左右两侧的石块排列非常对称。」
沈知微补充：
「底部还有一道连续的槽。」
「没错。」
陆沉拿起笔，在纸上画出剖面。
「如果这道槽原本用来容纳滑动构件，那这面墙可能是一套可以移动的石门。」
韩铁山皱眉。
「可是这么大的石门，要怎么推？」
「不一定靠人推。」
陆沉在图上画出一个配重。
「如果后方有配重或水压机构，就能减少移动所需的力量。」
沈知微看着图纸，忽然说：
「这样一来，白石坡主墓室的铜箍就有可能和它存在关联。」
陆沉点头。
「至少值得调查。」
他们目前知道的事，正在慢慢串起来。
主墓室下面可能有地下水道。
青铜棺压在中空石台上。
甬道两侧存在连通的竖槽。
而北洞这里，又出现了一道疑似水工结构的石门。
如果这些建筑属于同一套工程，那么白石坡就不只是一座墓。
它可能是一个庞大的地下设施。
至于青铜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仍然没有答案。
中午十二点。
探测设备暂时停止工作。
陆沉坐在岩壁旁边，重新整理照片。
他将梁振东留下的十三人合照放大。
照片里的石门，与眼前这道北洞石门有些相似。
但他很快发现两者并不完全一样。
合照里的石门呈半圆形。
眼前的石门却是方形。
而且石材纹理不同。
「不是同一座门。」他低声说。
沈知微听见，走了过来。
「你在看照片？」
陆沉点头。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照片上的石门就是白石坡入口。」
「现在呢？」
「我开始怀疑，这座山里可能不只一座门。」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
一张是二十年前的合照。
另一张是刚才拍下的北洞石门。
「妳看这里。」
沈知微仔细观察。
「两边都有无头龙的标记。」
「但方向不同。」
照片上的无头龙，尾巴朝左。
北洞石门旁的无头龙，尾巴朝右。
陆沉在笔记本上画下两条龙。
一左。
一右。
如果把两条龙的尾巴连接起来，恰好形成一条弯曲的线。
沈知微看着图。
「像河道。」
陆沉擡起头。
两人同时想到祖父留下的那张剖面图。
水过三门，棺不可移。
三门。
不是一门。
也不是两门。
而是三门。
「沈小姐。」陆沉说，「我们可能一直弄错了调查方向。」
「怎么说？」
「我们以为自己在找墓室。」
陆沉指向白石坡。
「但也许真正应该找的，是水。」
下午两点。
第二次探测开始。
这次，操作人员使用更细的工业内视镜，尝试从石门侧边一处自然形成的狭缝观察后方。
所有人都盯着萤幕。
镜头先穿过一段狭窄石缝。
画面一片模糊。
接着，光线照到了一面平整的石壁。
「进去了。」操作人员说。
韩铁山立刻站起身。
「后面有空间？」
「看起来有。」
镜头慢慢转动。
石门后方不是普通洞穴。
而是一个人工修整过的狭长空间。
两侧石壁平整，地面有一道深槽。
深槽里积着黑色的水。
水面很平静。
陆沉忽然注意到，石壁上有一排横向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