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沈逾白的追悼会办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
殡仪馆的小礼堂里空荡荡的，除了几名负责办案的民警，没有任何亲戚朋友敢来出席。
门外围满了举着相机的媒体记者，闪光灯隔着玻璃窗冰冷地闪烁着。
礼堂正中央，放着一口小小的白木棺材。
这一次，棺材盖没有盖上，里面铺满了柔软洁白的百合花。
小男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淡蓝色小西装，脸上的血痕和胶印被入殓师精心用油彩遮盖住，安详地闭着眼睛，像是在做一场长长的梦。
沈砚清跪在棺材前，膝盖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精致的铁盒，盒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昂贵的水果硬糖、进口巧克力、还有沈逾白生前最想尝一口的巧克力切块。
“逾白......爸爸给你带糖来了......”
沈砚清把一颗剥开的软糖颤抖着递到小男孩冰冷的唇边，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砸在花瓣上：
“你睁开眼睛尝一口好不好？这是最甜的......爸爸全给你买来了......”
糖果从冰凉的嘴唇滑落，掉在白色的百合花丛中。
死人是吃不到糖的。
许望舒跪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一台洗印出来的相册。
相册里全是她通宵未眠、一张张从废旧云盘里恢复出来的照片。
那是过去五年里，她每一次按下快门时，无意中扫过角落拍下的沈逾白的侧影。
有他坐在塑料小凳子上安静看书的影子；
有他看着哥哥们吃冰淇淋时，悄悄咽口水的背影；
还有他站在大门后，眼巴巴送全家人出门游玩的孤独眼神。
“妈妈把照片都洗出来了......逾白你看啊......”
许望舒狠狠把相册按在自己心口上，痛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疯狂地撞击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妈妈给你拍！妈妈以后只给你一个人拍！妈妈把相框挂在正中间，挂最大的一张！你回来看看妈妈好不好......求求你回来啊！”
她的额头撞出了一片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白菊花。
星野和祈安穿着黑色的丧服，瑟瑟发抖地跪在父母身后。
大哥星野看着棺材里毫无生气的弟弟，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
“弟弟对不起......我不该抢你的衣服......我不该叫你丑八怪......你回来打我好不好，星野哥哥把所有玩具都给你......”
二哥祈安把头埋在地毯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当小恶魔了......恶魔披风给你......南瓜糖全给你......弟弟你别躺在里面，里面好冷啊......”
可任凭他们怎样痛哭流涕，怎样撕心裂肺地忏悔，礼堂里除了阴冷的穿堂风，没有任何回应。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在深渊里伸出的手，拉不回已经坠入悬崖的亡魂。
我飘在白木棺材的正上方，低头看着那具小小的躯体。
其实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也感觉不到窒息的痛苦了。
看着他们痛不欲生、悔恨发狂的模样，我的心里甚至没有泛起太多的恨意，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
就像是一场漫长而疲惫的独角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对着家属鞠了一躬：
“家属请退后，遗体要推去火化了。”
听到“火化”两个字，沈砚清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整个人扑在棺材上死死不肯松手：
“不要！别烧我的孩子！他怕热！他怕黑啊！”
许望舒也疯了一样去推搡工作人员，眼角崩裂出鲜血：
“滚开！别碰我儿子！谁也别想把他带走！”
几名民警和保安快步上前，强行将精神失常的夫妻二人拉开。
白色的小棺木缓缓滑入了火化炉的铁门之后。
厚重的铁门轰然闭合，隔绝了人世间所有的喧嚣与悔恨。
沈砚清瘫倒在地上，望着炉门上跳动的那一抹惨红色的火光，喉咙里猛地喷出一口鲜红的鲜血，彻底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