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火化炉的大烟囱里，升起了一缕淡淡的白烟，在阴沉沉的天空中慢慢散开。
我感觉自己的魂魄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那些曾经死死缠绕在我心头的委屈、渴望、痛苦与不甘，随着那具躯体化作灰烬，一点点风化成虚无。
我跟着飘回了那个曾经被我称作“家”的房子。
客厅里到处都是搬家打包的纸箱，窗户上贴着低价急售的房产中介广告。
这套地段极佳的大平层，如今被贴上了“凶宅”和“虐童致死现场”的标签，价格降了一半依旧无人问津。
许望舒头发全白了，不修边幅地坐在满是灰尘的沙发上，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红木骨灰盒。
她的摄影公司彻底破产清算，背负了上百万的债务，曾经在行业里受人尊敬的著名摄影师，如今成了人人唾骂的丧门星。
沈砚清坐在轮椅上，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逾白......爸爸给你留了糖......南瓜饼还热着呢......你快回来吃啊......”
那场大刺激让他突发了脑梗，虽然抢救了过来，但半边身体瘫痪，神智也变得时好时坏。
大哥星野和二哥祈安穿着褪色的旧衣服，局促不安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扫帚和抹布。
没有了保姆，没有了外卖，没有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曾经连鞋带都不会自己系的两个傲慢小少爷，如今不得不学着去洗碗、拖地、淘米做饭。
他们稚嫩的手上长满了红色的冻疮，又疼又痒。
祈安一边洗着油腻的铁锅，一边忍不住掉眼泪：
“哥哥，我手好疼啊......以前这些活儿都是弟弟干的，弟弟怎么从来不哭呢......”
星野红着眼睛，死死咬着嘴唇，低声呵斥：
“别说了！干活！不然妈妈又要发脾气了！”
妈妈许望舒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骨灰盒，一步步走到走廊尽头的那个小储物间门前。
她推开门。
小小的折叠床上，还铺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夏凉被。
墙角摆着一个破旧的纸箱，里面装着沈逾白生前唯一的玩具——半只用毛线织的小熊。
许望舒颤抖着走进去，将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
她缓缓跪倒在狭窄潮湿的水泥地上，把脸埋进那条单薄冰凉的旧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打湿了布料：
“逾白......妈妈知道错了......”
“妈妈求你......今晚给妈妈托个梦好不好？”
“哪怕你在梦里打妈妈一巴掌，骂妈妈一句......别不理妈妈......”
她跪在空无一人的小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着。
可空气中除了霉味和尘土，没有任何声息。
我飘在窗外高高的天空上，低头俯瞰着这座渐渐远去的城市。
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阴云，照在我的魂魄上，暖洋洋的。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后，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温暖。
不是施舍的，不是残缺的，也不是用退让和懂事换来的。
我看着那个抱头痛哭的女人，看着轮椅上疯癫的男人，看着厨房里狼狈不堪的两个哥哥。
我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抹释怀的笑意。
妈妈，爸爸，我不会给你们托梦的。
你们的忏悔太吵，你们的眼泪太迟，我已经不需要了。
走廊里的万圣节南瓜灯已经熄灭了，狂欢散场，面具褪下，露出的全是一地鸡毛的罪孽与残局。
而我这只落单的丑小鸭，终于不用再踮起脚尖，去挤那张永远没有我位置的全家福了。
微风拂过，我的魂魄化作了一缕透明的光点，彻底融入了蔚蓝的天际。
下辈子，投胎做个路边的小草也好，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飞鸟也罢。
我再也不要当任何人的懂事小孩了。
更不要再来别人家，讨哪怕一颗施舍的糖吃。
风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仿佛那个叫沈逾白的小男孩，从来不曾来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