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伦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时昭澜把空盒放回到袋子里，坐直，沈舟渡也适时收回了环绕在她身后的手，透过后视镜，和阿伦对视了一眼。
阿伦看见了沈舟渡耳朵上那点红，眼睛睁大了些，对上沈舟渡眼睛，他垂眸。
沈舟渡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两秒。
“郭炳坤？”他问。
“是。”阿伦没再往后视镜扫，确认沈舟渡没有接电话的意思，才继续，“电话打到我这里，问沈生今晚有没有空。说‘郭生想和沈生吃顿饭’。”
“吃饭。”沈舟渡重复了一遍，一脸冷漠，嗤笑。
他抬手，左手指腹在新戴上的袖扣上来回画圈，时昭澜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在那枚袖扣上，又移开。
阿伦在等。
沈舟渡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从袖扣上移开，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指腹，想了想，开口：“回复他。”
声音冷冷的，“今晚没空。后天下午再说。让他等。”
阿伦应了一声，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发送。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舟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的手搭在扶手箱上，离她的手很近，只是这次他没有越界。
阿伦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沈舟渡懒洋洋的手在扶手箱上，五指来回敲点着，并不出声。
他当然看见了，刚才他的手指在耳廓边缘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没想擦。
时昭澜看着窗外的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阅读灯，她看不见他那边耳尖上的红，但她心里是清楚的，她留的，只是这个男人却并不急着要擦去。
郭炳坤主动约沈舟渡。
早上的新闻推送，她看见了，填海区的消息才开始，还没完全发酵，他就已经坐不住了。
卡着码头审批的是他，抵押个人股份找钱的是他，现在主动来约的也是他。
一个人在同一个局里，既当守门员又当前锋，还自己吹哨喊暂停，这说明他手里的牌已经不够打了。
这个男人说“让他等”——等得越久，郭炳坤越慌。
一个慌了的人，最容易让步。
车子驶上浅水湾道。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沈舟渡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海岸线。
街灯亮着，但他不想这么早回去。
“阿伦，去维港。”
“好的。”
方向盘一打，车子拐入另一条路。
“去走走？”他转头看她，语气随意。
时昭澜的眉梢动了一下。“现在？”
“嗯。”他说，“今晚不冷。潮气也散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拒绝。
车窗外，维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开。
阿伦把车停在维港海滨的停车场，熄了火。
“阿伦。”
“沈生？”
“你回去休息。车留给我。”
阿伦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下车。
沈舟渡推开车门，海风裹着咸腥味涌进来，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时昭澜弯腰出来，夜风拂过她松松绾起的长发，几缕碎发扫过脸颊。
抬手，牵着她出来，顺势，没再松开。
“沈舟渡。”
“嗯。”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点了点自己耳廓的位置。“你耳朵上，有东西。”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松开握着她的手，抬手触碰耳廓。
拇指揉了揉，放下，红的。
时昭澜从包里拿出一包tempo，抽出一张，递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巾，接过来。
拇指抵着纸巾，不紧不慢地、一下，又一下。再抬手，继续揉着，抹在纸巾上，来回几次，才把那抹颜色从耳廓上抹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上洇开的淡红，拇指隔着纸巾轻轻捻了一下。
然后他将纸巾折了一下，再对折两次，收进西装内袋。
抬眼，看着她。
“干净了？”他问。
时昭澜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两人站在车边，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走吧。”他先转身，“走走。”
维港的海风比浅水湾凉，但不冷。
潮气的确散了，只剩海水的咸腥味混着远处霓虹的微光。
两人沿着海滨长廊走了十几分钟，并肩，沈舟渡顺势又牵回她的手。
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的灯火。
沈舟渡站在她身侧，手撑在栏杆上，抽出口袋里的烟盒，点燃。
“后天下午，”他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公司有个战略会。你来不来？”
时昭澜转头看他。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海面上那片碎金般的灯火倒影里。
“你这是在问我？”
“嗯。”
她看了他两秒。“什么战略会？”
“科技事业群下一年度的预算方案。”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二叔在董事会上提了削减。大姑还在犹豫，二姑也没表态。”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栏杆上轻轻点了点烟灰。
“今天规划署那边，陈副署长的脸色你猜到了。”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后天如果预算被压下去，科技事业群明年就废了。”
他在说，他四面楚歌，同时，他也在向她“卖惨”。
“所以，”她慢慢说，“你想让我去做什么？”
沈舟渡沉默了几秒。
“你是沈太太。你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张牌。”他垂下眼，“时家那层关系，二叔和那些董事不可能完全无视。你在场，他们就会多想一层——多想了，动作就会慢半拍。”
“而慢半拍，”时昭澜接过话，“就够你做很多事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沈舟渡，你这是在拿我当筹码？”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在拿你当——”他说，声音低了些，“合作者。”
他没有说“沈太太”，他说“合作者”。词句之差，意义完全不同。
“你可以不来。”他说，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唇上，又移回来，“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的位置在这里，不只是在家里。”
时昭澜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几秒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