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的海风在入夜后凉了许多。
两人沿着海滨长廊走了一个来回，谁都没再提战略会的事。
路过卖鸡蛋仔的露营车摊，沈舟渡买了两份，路过手打柠檬茶铺，买了两杯。
路过一辆移动冰淇淋车时，沈舟渡第三次停下来。
时昭澜以为他要去买两份，却看见他只买了一只。
香草味的。
纸杯托着，上面插了一支小木勺。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把那只冰淇淋递过去。
只买了一只。
时昭澜看着他，没接。
“你呢？”她问。
他看着她，没说话。
海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平静，“你先吃。”
没有多说什么，目光追着她，没有动作，嘴角挂着笑。
她垂下眼，接过那只冰淇淋。木勺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香草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不甜，有奶香。
她挖了第二勺，然后——举到他面前。
沈舟渡低头看着那勺冰淇淋，低头，含住了那勺。
时昭澜收回手，又挖了一勺，这次是自己吃的。若无其事。
两人就着这一只冰淇淋，一人一勺，谁都没说话。
冰淇淋见底的时候，街角传来一串萨克斯风的声音。
不是街头卖艺的喧闹，是有人靠在栏杆边，对着海吹。
旋律低缓，是一首老歌的调子。
时昭澜听了几秒，不太确定歌词，但那旋律是熟悉的，《月半小夜曲》。
萨克斯的音色比原曲更沉，更缓，在海风里被扯散，又被海浪接住。
沈舟渡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起初只是跟着旋律哼，气音居多，哼了两句，他停下来。
然后重新开始，这次有了词。
不是整个句子，是断断续续的词，粤语的，咬字不重。
唱得不熟，有些段落只是含混地带过，只有一句比较清晰：“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
他偏过头，看着她。
他嘴唇动了一下，粤语的发音，很轻，是港腔特有的慵懒——
“时昭澜。”
粤语的“时昭澜”，三个字的声调像是被含在唇齿间舍不得放。
他伸手拿走了她手上的空杯，走到边上的垃圾桶边扔了进去。走回来，说：“走吧。”
伸出右手：“手。”
她没问为什么，把手伸过去。
他握住，五指扣进她的指缝，掌心贴掌心。
“回去吧。”
“嗯。”
他抬手，食指轻轻碰了碰她耳垂——那里有一缕碎发被海风吹乱了。
时昭澜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收回手，插进裤袋里，牵着她往着停车场方向走。
上车后，沈舟渡发动引擎。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窗留了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沈舟渡把车停好，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玄关。
他站在楼梯口，忽然开口：“时昭澜。”
她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一瞬。
“你今日搽嘅唇膏，好靓。”（今天的唇色，很漂亮。）
然后他移开目光，“早抖。”（晚安。）
说完，转身上楼。
时昭澜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低头，嘴角弯了一下。
——这人，夸人都不看人的。
她换好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上楼。
推开主卧的门，智能灯一键启动，自动窗帘拉开，全屋照亮。
衣帽间的中央岛台上，多了几个纸袋。不是她买的。
她走过去，手指勾开最上面那个纸袋的封口。
里面是一件浅雾蓝的羊绒大衣，是她准备入手的那款。
旁边还有一个纸袋，是同色系的围巾。
再往下翻，还有几套搭配好的衣裙和男装，整齐地叠放着。陈姐大概没细看，以为都是她的衣服，直接送到她房间了。
她没有拆开那些，只是把大衣挂进衣柜空出来的位置。
时昭澜站在衣帽间中央，对着穿衣镜看了片刻。
镜中的女人，妆容还在，唇色依旧是那抹冷调的正红，只是微微有些干了。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唇边，看着指腹上那点淡红，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浴室的灯是暖黄色的，她没调成冷白光。
站在洗手台前，她对着镜子，慢慢卸妆。
卸妆棉沾了水，从眉心开始，一点点擦去粉底、腮红、眼影。最后是那个他说很靓色号的口红。
卸妆棉擦过唇瓣，带走颜色，露出原本的淡粉。
镜中的脸素净下来，眉眼依旧清淡，带着一份好戏落幕了的松弛与倦意。
她拧开水龙头，把卸妆棉冲干净，丢进垃圾桶。
然后伸手，拧开浴缸的水龙头。
热水哗哗地涌出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她往水里倒了几滴精油，白茶味，很淡。
整个人沉进热水里时，她轻轻吁了一口气。
热气蒸得皮肤泛着薄粉，水面上浮着几片干花瓣。
她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让思绪沉下去。
脑中浮现的，是维港的海风，以及他站在栏杆边抽烟的样子。
一个四面楚歌的人，不在公司加班，不回去补觉，而是带她去海边散步——
他在加固同盟。
华投南下需要一个锚点，沈氏的科技板块是现成的。但前提是，他要能坐稳那个位置。
所以，不是出于感情，她是出于布局。
她不想沈舟渡输。
至少目前，她可以这样告诉自己。
水波轻轻晃动，漫过她的锁骨。
她伸手，撩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
在维港时，她问他：“沈舟渡，那个硬盘是你让沈逸风告诉我的？”
“为什么这么问？”
“你喊他‘逸风’，”她说，“在沈家，你是唯一一个这么叫他的人。他信任你。”
沈舟渡没说话。
“而且，他来找我的时候，提了‘斯坦福’。”她侧头看他，“我不是名人，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斯坦福读过书？除非有人告诉过他。”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时昭澜，你看人的时候，”他在海边忽然说，“像在下棋。”
她当时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每一步都想好了。”他说，语气很淡 “但你忘了，下棋的人，也会被将。”
“谁将谁？”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把烟按灭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沉默很有意思。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蒸汽模糊的灯。
——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