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趴在浴缸边缘，下巴枕在手臂上。水珠顺着她的肩胛往下滑，沿着脊椎的沟壑，一路淌进水里。
热水让她的思绪变得柔软，像被泡开了的茶叶，慢慢地、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
她想起2015年牛津的那个秋天。
那天图书馆的光线很足，阳光从高窗落下来，切成一道一道的光带。她抱着一摞书走过社科区，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梯子上，伸手够最上层的书。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侧脸被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快门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他回头，目光穿过光柱，落在她脸上。
她愣住，手机差点没拿稳。
“同学，”他笑着说，带着一点点粤语口音，“你拍我了。”
她当时没承认，只是把手机藏到身后，说：“没有。”
“我都听见了。”
她转身跑了。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沈舟渡，港岛人。她的光。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那道光，她追了快十年。
水开始变温了。她坐起来，拿起浴缸边的沐浴露，挤在手心，慢慢搓出泡沫。
泡沫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滑过手肘、小臂、手腕。
她忽然想起，他问过她：“你等过一个人吗？”
在书房里，凌晨两点，他给她递威士忌的时候。
她当时没回答。
现在她想，她可以把答案告诉他了。
但不是现在。
她拧开花洒，冲掉身上的泡沫。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淋湿了她的长发，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又往下滑。
她关掉水，伸手够过浴巾，裹住自己。走出浴缸时，她在镜前停了一下。镜面被水汽蒙了一层雾，她伸手擦出一块，露出自己的脸。素颜，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嘴唇没有颜色，但眼睛很亮。
她把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锁骨。
——还不够。
她转身，走出浴室。
吹干头发，换上一件墨绿色的丝质吊带睡裙。
墨绿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裙摆及膝，走动时轻轻晃动。
她站在穿衣镜前，侧了侧身。睡裙的面料顺着身体曲线垂落，裙摆在大腿处开了叉，隐约间可以看到她白皙修长的腿部线条。
她抬手，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另一边的肩颈线。
不急，鱼饵已下，鱼已经在水里了。
她关掉衣帽间的灯，走出主卧。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房间的灯已经灭了。
她站在走廊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舟渡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
【嗯。】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
他是在回复什么？——是晚安？是问她睡没睡？还是他也没睡，正在想同一个问题？
她没有回。这个“嗯”，不需要回。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那道光，她等了快十年。
但现在，她不想跑了。
她要让他自己走过来。
手机又亮了。她侧过身，拿起来。
是苏念衾。
苏念衾：【睡了没？】
时昭澜：【没。】
苏念衾：【啧，凌晨一点不睡。怎么，你家沈先生今晚干了什么让你失眠的事？】
时昭澜嘴角弯了一下，打字。
时昭澜：【海边散步。他买了只冰淇淋，一人一口。】
苏念衾：【……就这？没了？时昭澜你是不是不行？合约都签了，人都在一个屋檐下，你跟他吃个冰淇淋还要一人一口？你干脆拿根吸管一人一半算了。丢人。】
时昭澜没回。苏念衾又追了一条。
苏念衾：【你倒是主动点啊。当现在还是传纸条写情书时代啊？脱衣服会不会？生扑会不会？】
时昭澜：【说正事。】
苏念衾：【行，不审你了。说正事——硬盘那层加密锁有进展了。】
时昭澜眼神微凝。
时昭澜：【说重点。】
苏念衾：【重点就是——卡在实物上。我过两天到，沈逸风准备好没？】
时昭澜：【就等你消息。】
苏念衾：【行。你心里有个数。】
时昭澜手指顿了一下。
时昭澜：【知道了。】
苏念衾：【你那边什么情况？我听你这语气，是不是在憋什么招？】
时昭澜：【在准备。】
苏念衾：【准备什么？给他加筹码？】
时昭澜：【嗯。】
苏念衾：【你想好了？这么早亮牌？】
时昭澜：【不是亮牌。是让他知道——我手里的牌，愿意跟他打同一边。】
苏念衾那边顿了几秒。
苏念衾：【行，你段位高。那你自己看着办，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时昭澜：【放心。】
苏念衾：【放心个屁。你们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精，我看你们能演到什么时候。】
时昭澜没回。
苏念衾：【对了，跨境那边有个新动向。容天给了我一份内部简报截图——他们在动真格的，要把“神经数据”纳入敏感信息范畴。以后跨境传输要双头审批。你家沈先生的Q-Labs，正好踩在这条线上。】
时昭澜的睫毛颤了一下。
时昭澜：【消息准确？】
苏念衾：【容天给的，渠道不公开。但你相信我，这种事他不会拿来开玩笑。你心里有个数，别到时候被合规问题打个措手不及。】
时昭澜：【银湖那边呢？他们知不知道这个风向？】
苏念衾：【容昭衍的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
时昭澜：【好。】
苏念衾：【Sky那边我已经跟他约了线上配合，他不露面，只拆锁，你不用担心。】
时昭澜：【容天给信息？sky？你不觉得这两个身份有点联系？】
苏念衾：【不至于吧？姐妹，这是个恐怖鬼故事……】
时昭澜：【你自己多想想吧，我只是这么猜测。】
苏念衾：【算了，我懒得想，反正容天又不会害我。】
时昭澜想了想，打字。
时昭澜：【周牧在港岛附近。你要是有事，可以找他。】
苏念衾：【周牧？他现在不是忙着吗？他那边的事比你还大。】
时昭澜：【他在岭南，离得近。而且——他手里有些东西，可能对你查的佛朗国那条线有帮助。】
苏念衾那边顿了一下。
苏念衾：【什么东西？】
时昭澜：【2003年葵涌码头的设备采购记录。从佛朗国进口的。】
苏念衾：【行。正好，约一下？】
时昭澜：【好。】
苏念衾：【行了，别想了。我到了再说。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应付港岛的牛鬼蛇神。。】
时昭澜：【好。】
苏念衾没再回复。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没有开灯。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周牧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牧哥，苏念衾过两天来港岛。咱们仨一起聚一下？】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