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浅水湾的雾气还没散尽，沈舟渡已经出门了。
出门前，他在衣帽间站了片刻。手指从一排西装上滑过，最后抽出一件深灰色西装。
料子有点薄，这个季节穿，略为单薄了点，肩线松了一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那么紧绷，像最近没睡好。
他拿起那对黑玛瑙袖扣，时昭澜昨天在置地广场买的，她说是“特价”，他没信，但也没问。
指腹在袖扣表面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回抽屉。换了一副旧款，哑光的，款式相近，但一看就不是同一对。
她买的那副，他收起来了，今天他不想戴。
临出门，他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门关着，没有声响。她在里面。昨晚维港回来，各自回房后，他就没有再敲她的门。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时昭澜推送了一张名片，备注是“周牧”。附言：“牧哥，在岭南任职。需要的时候可以联系他。他同意了。”
沈舟渡盯着“周牧”这个名字，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心里有阵莫名燥意，想回去敲门，问她。
她是什么时候跟周牧说的？昨晚？今早？还是在更早之前，她就已经在安排了？
没有邀功，没有解释，她只是把路铺上，然后退到一边，像她一贯的风格。
他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他是沈舟渡，不该是那个需要妻子帮忙搭桥的人。
但……他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喜欢。
他没有立刻添加，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等今天的事忙完，回来再问她。
车子驶入沈氏集团地下车库。从电梯出来，周正已经等在走廊里，手里抱着平板和文件夹。
“沈生。”
“嗯。”
沈舟渡接过平板，一边刷着今日简报，一边往办公室走。周正跟在身侧，开始汇报。
“陈副署长那边没有新消息。退件材料的状态还是‘已收件，待处理’。”
“嗯。”沈舟渡没抬眼。
“银湖赵总助理来电，说容生行程还没定，但希望能再约第二次会面。”
沈舟渡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告诉他，我等三天。”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很平，“容昭衍要是真想来，三天够他安排行程了。等不了，说明不是真心。”
周正在pad上记下。
“还有——”周正顿了顿，“郭生那边又打了电话，问您今天有没有空。”
“没空。”沈舟渡说，“让他继续等。”
周正应了一声，没再劝。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开着半扇，灯光透出来。阿伦已经先进去布置投影设备和文件。
他推门走进办公室，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立刻处理文件，而是拿出手机，点开时昭澜推送的那张名片。
周牧，订婚宴上见过一面。
他点了添加好友，附言：“沈舟渡。昭澜的先生。多谢关照。”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翻阅周正放在桌面的文件。
窗外，港岛的晨雾终于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中环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沈舟渡再一次审视那份董事会动议，三项条款，每一条都掐在他最疼的地方——预算、审计、停职。比他预想的更狠。
他合上文件，拿起那份码头补充材料，起身走了出去。
会议室门口，沈宗耀站在门边，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像刚好路过，又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定制西装，面料厚实，肩线笔挺。
和沈舟渡那件“薄款”形成微妙对比——一个从容，一个紧绷。
但彼此心里都清楚真正的紧绷不在衣服上。
“动议你看到了？”沈宗耀先开了口， “不是二叔要为难你，是程序需要。”
沈舟渡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看到了，二叔。”他的声音有着疲惫，像昨晚没睡好，又像被这些事磨得有些倦了。
“三项。削减预算、成立审计委员会、暂停我的职务。”
他顿了顿，目光从沈宗耀脸上移开，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然后收回来，扯了一个很淡的笑。
“二叔费心了。”他顿了顿，补了半句，“让您操持这些，是我不懂事。”
陈述语句，没有嘲讽，甚至可以听出一点晚辈对长辈操持家事的“感激”。
语气软，但软得让听的人不舒服——跟棉花里藏了针似的。
沈宗耀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叩了一下。
“舟渡，你年轻，做事有冲劲是好事。”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但有些事，慢一步，反而看得更清。董事会那边，不是二叔一个人说了算。”
他的意思很明白：不是我非要动你，是大家的意思。如果你肯退一步，我也不是不可以帮你周旋。
沈舟渡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不大，能让沈宗耀看清他眼下的青影——昨晚没睡好？装的，但装得很像。
“二叔说得是。”他放下手，有点无奈，认命般，“慢一步，确实看得更清。”
他没有说“来不及了”。
他把那份薄薄的文件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袋里，整个人的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像一个已经接受命运的年轻人，不再挣扎。
沈宗耀的目光从沈舟渡脸上移开，落在他袖口。
那对黑玛瑙袖扣，哑光的，但是是一对旧款。
“新的？”他故意问，指了指自己的袖扣。
沈舟渡低头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耳廓似乎微微泛红。
“我太太买的。”他说，“昨天逛街，看到打特价，顺手带的。”
“打特价”三个字，只会让沈宗耀联想到昨天，他会想：时昭澜和傅染告诉蕙兰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宗耀收回目光，没接这个话茬。
“你手里那份，”他问，“是什么？”
“码头地块的补充材料。”沈舟渡把文件举了一下，又放下，“昨天送去的规划署。今天顺路带一份来，放董事会存档。”
沈宗耀的眉梢动了一下。
“陈署长那边，”他问，“怎么说？”
沈舟渡摇了摇头，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收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没给时间。”
这当然是实话。
沈宗耀肯定收到风知道他昨天亲自去了规划署，在走廊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不急。”沈宗耀说， “那块地的事，二叔帮你盯着。”
“谢谢二叔。”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阳光从落地窗移过来，刚好落在沈舟渡的肩上。他站在光里，沈宗耀站在阴影边缘，光线在这一刻替他们划分了阵营。
“对了，二叔，”沈舟渡忽然开口， “明天的战略会，我想让我太太也列席。”
沈宗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他问，“她来做什么？”
“我太太说——”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从沈宗耀脸上扫过， “她想看看。”
他想看看。看看什么？看看沈家的热闹？还是看看她丈夫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