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昭澜没有接这句话。她端起面前的小盏功夫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依旧闲话家常，“这几年你去了哪里？”
谢初棠的肩膀耸动一下。“我只是回家了而已。我爸爸本来就是申城人。”
“不打一声招呼就‘回家’？”时昭澜放下茶杯。
“澜澜姐，何必刨根问底呢？”
谢初棠说话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眉头蹙起，“我长大了，有自己的家。”
“是啊，转眼你都已经二十……”时昭澜故意顿了一下。
谢初棠接话：“二十五了。”
“二十五了。”时昭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在谢初棠脸上停留，又移开了。“一个人来的？”
“嗯。”
时昭澜斟酌着，“那这几年……”她顿了一下，换了个问法，“你一直一个人？”
谢初棠佯装听不懂：“和我爸呢。”
时昭澜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关心，“谈男朋友了吗？”
谢初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着窗外，这不是她想和她谈的话题。
“谈了。”然后她转回来，目光落在时昭澜脸上，“澜澜姐，我时间不多——”
她顿了一下，说：“言归正传吧。”
她不想现在就让周牧发现她找了时昭澜。
时昭澜的嘴角微勾。“好。看来你是真长大了。”
她不知道谢初棠经历了什么，但她选择不多问了，熟人见面的礼数已经做足。
谢初棠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她用了一个采访者的坐姿，这不是她时常出现人前的一面，她是肆意的，但又是专业的。
“这里没有监控吧？”谢初棠问。
时昭澜摇摇头。
谢初棠言简意赅：“我听说你找媒体做访谈。”
“谁告诉你我要做访谈？”
“叫傅染吧。她托人找媒体人，我有我的渠道。”
谢初棠：“我想你不只是找人做访谈。而是在找能做这件事的人。”
“两件事有区别？”
“有。”谢初棠放下杯子，“找人做访谈，是你在施舍机会。找能做这件事的人，是你在找盟友。”
时昭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人——不是几年不见的邻家小妹，是一个跟她谈“盟友”的女人。
时昭澜：“你变了很多。”
谢初棠：“我想做你那个访谈。”
时昭澜：“你想做什么类型的访谈？”
“不是我想做什么。”谢初棠想了想，认真道，“是你想让人看到什么。”
时昭澜意外，她不确定她了解了多少，靠在椅背里，她右手搭在桌沿，手指在木质桌面上点了点，又收住。
“你知道观澜智库是做什么的？”
“数据安全、跨境合规、技术评估。”谢初棠说，“但你让我答，应该不是要我背这些词。”
时昭澜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些欣赏和确定。
“我要做的，不是‘介绍观澜’的报道。”时昭澜说，“是‘港岛科技转型中女性力量’的专题。”
她说完这话，没看谢初棠，而是转过去，看着窗外申港街的人流。人群挤挤挨挨地穿过窄街，有人提着年货，有人推着行李箱。
“观澜不只是一个技术公司。它在做的事，是帮港岛的科技企业在跨境数据流动的新规下找到出口。”她顿了一下，“港岛科技转型的困局是——市场关注技术，关注资本，但很少关注‘谁来连接这两者’。”
谢初棠点出：“你是在说你自己。”
“我是在说很多女性。”时昭澜没有转回来，声音从她的侧脸方向传过来，“在港岛，掌握资本的是男人，掌握技术的大多数也是男人。但真正把技术和资本放在一起，让它落地的人，很多是女人。只是她们不被看见。”
谢初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只是她们不被看见。”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入她的心间。
她是唱歌的“驻唱小妹”，是“不听话的妹妹”，是“还小的孩子”……
她没有被“看见”过。可她明明一直在连接。连接申城和港岛，连接谢家和她自己，连接周牧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只是她不需要被看见。
时昭澜说的“很多女性”，也包括她。
她回过谢家，问过父亲。父亲说华投南下需要一个本地法人实体承接政策和资金，谢家可以做那个承接点。父亲说谢家的AI公司可以作为技术落地的合作方。父亲说这些的时候，看她的眼神还是“你还小”——他惋惜她是个女孩子，不能跟她谈更多。
或许，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不配听懂。
谢初棠：“那你在观澜的角色是？”
“创始合伙人。”时昭澜终于转回身，看着她，“不涉及具体管理，但有最终决策权。”
“那沈氏呢？”
“是合作。”时昭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Q-Labs的技术方向和观澜的数据合规框架，是互补的。沈氏科技转型需要的不仅是钱，是合规路径。观澜提供的就是这个。”
谢初棠的手指在茶杯上交替点着，节奏很慢。她在消化，也在判断。
“所以，”她说，“‘沈太是不是隐藏大佬’这个说法，你要用‘观澜在港岛科技转型中看到了什么’来覆盖。”
时昭澜没有否认。
“这个专题，我能做。”谢初棠坐直了一点，“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采访由我独立完成，你不能审稿——但你可以提前看到终稿，如果有事实错误，可以修改，不能删改观点。第二，我要独家，同题采访三个月内不能给第二家。”
她说完这两条，停了一下。窗外的街灯在这一刻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玻璃外渗进来，落在桌面上，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模糊的明暗线。申港街开始亮起来了。
“第三——”谢初棠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需要出入自由。”
时昭澜侧过头看着她。她疑惑：“牧哥限制你的自由？”
“他是我哥。”谢初棠乖巧微笑，没什么温度，有点嘲讽：“管我不是应该的吗？”
“你已经成年了。”
谢初棠低下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神情，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也许他们都认为我还没长大。”
时昭澜看着她低垂的眼睑。“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谢初棠没有松一口气。她只是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另外，你的专访不能只是你。”她说，“沈舟渡必须接受采访。否则公众只会看到一个‘隐藏大佬’，看不到她背后那个愿意站在她旁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