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里的水放满了。佛手柑的气味从水面升起来，不浓，刚好盖住她身上残留的硝烟味，她舒展开腿，闭上眼睛。
这家酒店是澳岛柯氏博彩旗下的，浴盐不算高级，但胜在好买，市面价格较高，无非是让住客觉得“这钱花得值”。
柯曼玉蜷缩起腿，环抱住自己，沉进水里，水没过耳廓，把外面的世界隔绝成闷闷的、模糊的声响。
水线没过发顶，她脑海里反复想的是几个小时前的事——如果她当时拒绝了那封邮件，现在她应该已经回到澳岛，正在跨年夜的烟花声里泡澡，而不是在港岛的酒店里，被一尊佛像牵着走。
新旧年交替，澳岛生意正隆，她本不必亲自来。程家让出非洲航线三成的消息，让小生签个意向书就够了。但小生今晚另有安排——何砚在港岛，她不想让小生两头为难。何况，程勉之的姿态做得足，她亲自来一趟，也算给程勉之一点体面。
拍卖会开始前四十分钟，她在游轮二层的独立包间里坐着。外边不是男人的高谈阔论，就是网红美女递名片，烟雾缭绕。这样的游轮晚宴她见过太多次，明面上是资源交换，暗地里的生意她懒得掺和。
她当时在刷手机。马骝发来今晚的泊位安排——她的货轮停靠位置已确认，强哥的人会在午夜前后装船。退出马骝对话框时，她看见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署名是佛朗国那边的合作方，标题只有一个字：急。
她点开。正文只有三句话：老板指定，三日内离港。定金已交付。余款货到结清。
下面是附件，一张图片。
她来回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价。”
对方回得比她预想的快：“你开。”
她邮件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以往的标题该是“月度”、“季度”、“年度”、“对账”、“确认”字眼，但她仍回复：“行。”
回头她就把邮箱地址单独保存了下来。
浴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柯曼玉没有睁眼，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江屹。
柯曼玉从水中浮出了头，浴室的蒸汽里的佛手柑气味被另一股气味盖住了——硝烟混着机油味，格外清晰。
“臭。”她说，“脱了。”
她听到衣服沙沙摩擦，皮带解开时的咔哒，拉链哗啦被拉开的声音，外套、内衬、皮带一应落地的，他的动作很快，没有迟疑，甚至可以说是暴虐的对待自己的衣服。
脚步声走近，在浴缸边缘停下。
她睁开眼，看见他站在浴缸边上，只剩一条四角裤和袜子，鞋子也脱掉了，站得笔直，没有不自在，脱下来的衣服被他叠了一下放在脏衣篓里。
她仰头，四目相对，他硬朗的脸上没有一丝窘迫。
她收回目光，视线从水上再度移到他身上，停在他腰腹的位置，没有再往上抬，“过来。”
他走近，如往常一样拿起她常用的洗发水，在掌心搓开，然后落上她后脑的发根处。他的手指在她头皮上压了一下，才慢慢推开。
她闭上眼：“受伤了？”
“没有。”
她等了一会儿，又开口，“海警到了没？”
江屹：“阿彦（小生）说暂时不会来问。”
柯曼玉睁开眼：“嗯？”
江屹：“何大少那边打了招呼。”
水流冲完头上的泡泡，江屹又打上护发精油，一点点按摩她的头皮。
柯曼玉：“人少了两个。”
“没回来。”江屹没有解释更多。
她不会追问，他也不会解释。
“东西呢？”
江屹按压头皮的力道不减：“在。”
这一次，他解释了，“装船时，我在船侧体发现了引信。”
“为什么没拦？”
他沉默了一秒。“引信在吃水线以下，拆不了。”
他不确定这个解释能不能让柯曼玉满意，毕竟船炸之前，柯曼玉早就登上了马骝的接应船，他若是发现了的话，他不该留在船上，甚至搭上了两个兄弟。
“其他呢？”
“没了。”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他觉得足够了，足够“经得起”了。
她忽然说：“那封邮件，你看过？”
江屹穿过她发尾的手指顿住，指缝里多了跟断发。“看过。”
“什么时候？”
“你看到之后。”
她没有接话，手搭在浴缸边缘，食指在白色陶瓷上轻点，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抬眸，盯着他的眼睛，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落下来。
此时，她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任何她想看到的东西，闪避、着急，连多余的坦诚也没有。
同样的，江屹在她的眼里也没有看到任何情绪，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指腹的力道暗暗加重了些。
她闭上了眼睛，感觉到头发被完全冲洗干净，她说：“渴。”
他从洗手台上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递到她嘴边。
她没喝。“喂。”
他沉默了一瞬，喉结动了一下。“今日斋。”
她的睫毛没有动，偏过头，就着瓶口小口地抿了一口，只是湿润了一下嘴唇。
然后她移开了脸，拒绝再喝。
江屹把瓶盖拧回去，放回洗手台上。
柯曼玉从浴缸里站起来。水声哗啦，顺着她的肩线、腰线、腿线往下淌，伸手，他递上浴巾，她没有接。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屹的手停在半空，眼睫遮掩了他的情绪，只是把浴巾展开，从她肩头披上去，身体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因为他现在身上脏——有海水的味道。
柯曼玉自己拢住浴巾，走出浴缸。“把自己洗干净，”她背对着他说，“今天破例。”
脚勾了下，浴室门合上了。
江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背对着镜子。
透过淋浴房的透明玻璃，能清晰看见镜子里的他，后背肩胛骨处有一道口子，细长，不深，不过血迹未干。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见。
他也没有特意让她看见，低头看了一眼仅着四角裤的自己，扯掉了脚上的袜子。
站到淋浴房的花洒下，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那道伤口，血丝在水流里散开，很快消失。
他胡乱打上同款香气的佛手柑沐浴乳，水珠混着泡沫往下淌。
小生在他们上船之后发来过一条消息：“何砚说，有人出了一亿。”
……
——
京市，容天看了三遍手里的信息"已扫描。六面。可复原。"
他打开电脑，把佛像的拍卖信息照片调出来，外观一致。
"六面可复原"的意思是：对方已经用高精度仪器扫描了佛像的六个面，数据足够让人用3D打印技术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把手里收到的佛像的六面高清扫描图发给傅衍之，让他尽快在那边1：1复刻。
傅衍之回复得很快：“收到。原件呢？”
容天切回和JY的对话框，“货呢？”
JY：“船沉了。”
他没回答货在不在，只说了船沉，柯曼玉的船沉的消息并没有被完全封住，容天的指节不自主地在桌面上敲着。
他不得不怀疑佛像就在JY手里，佛像对他有用。
佛像被毁、被盗、被拦截，只要数据还在，就可以再造一个。
里面的信息也许不利的不只有一个人。JY截下这尊佛像，不是因为他想要，而是因为他不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容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在保护谁？
想到这里他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安全第一。"
然后他又回复了傅衍之：查一下有没有人也在复刻同样的东西？
床上的苏念衾翻了翻身，被屏幕的亮光刺得睁了睁眼，又拿出手机看了下。
他把电脑屏幕关了，休眠待机模式。
她坐了起来，容天把床头的水递过去，拿了体温计再次侧了下，38.1，又烧起来了。
她没好气：“还有口气。”
“嗯，没咽下去。”
说完，他走了出去。
不是，这人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