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棠册身旁高挑的少女伸出两只手，分别按在他们肩膀上。
少女轻声道，“别吵了。头疼。”
那声音虽悦耳如碎玉击石，但分明是个男子。
棠册扭头看去，对上一双清冷湿润的眼眸。
沈摧墨向来如月白风清的五官，此刻敛眉垂目，竟透出几分娇弱的易碎感。
棠册觉得自己忽然能理解那些为博美人一笑，做尽荒唐事的君王了。
“好吧。”
她撇了撇嘴，看在这几天沈摧墨都老老实实履行誓约，甚至任由她随意装扮，胡乱折腾他的份儿上，就听他一回。
于是沈摧墨又将目光落在小贩身上。
对方抱紧自己装满书的包袱，略带警惕，“你也想买书？”
“……”
棠册看到身侧少年压低眉眼，语气森冷，“别演了，说正事。”
他和这个小商贩认识？
她微讶，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见刚才还畏畏缩缩贼眉鼠眼的男子，此刻松了肩膀，似笑非笑，“沈剑主好大的架子。”
棠册从两人中间钻出个脑袋，“你们认识啊？”
沈摧墨按了按她的肩，“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男子理了理额角散乱的头发，冲她露出一个微笑，“这位姑娘，初次见面，我叫路人甲。”
“……”
你这名字也太随意了吧。
等到三人进了客栈，路人甲取下让人过目就忘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
也挺平凡的脸。
不过这回棠册有点印象了。
她围着路人甲转了两圈，“你不是当初荔城那个说书人吗？”
路人甲做作地捂嘴，“没想到棠姑娘竟然还记得我。”
“能不记得吗？你讲的故事太有意思了。”她扭头看向沈摧墨，“你觉得呢？竹马哥哥？”
他似是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看到沈摧墨吃瘪，棠册翘着唇，笑的好不得意，对路人甲说，“以后你再去哪里讲书，一定要告诉我，我要坐前排。”
路人甲眼泪汪汪，捧住棠册的手放在胸口，“棠姑娘，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欣赏路某，太感动了。”
“好说好说，如果你能给我免去茶水钱，再送我一些话本啊，秘籍啊，就更好了。”
路人甲顿时松开她的手。
“棠姑娘，我看这天命说，咱俩有缘无分，还是不要来往更好。”
棠册微恼，“不愿意就算了，扯什么天命。”
路人甲却挺直胸膛，啪的一声，打开不知从哪找来的折扇，“棠姑娘，你可别小瞧我，我路人甲虽然平庸，却师从玄黄山，是正儿八经的天师！”
“……”
玄黄山这名字她可如雷贯耳。
毕竟寂南莲就是玄黄山弟子，他的师父则是鼎鼎大名的玄黄山之主，山河道长，一手大道推演术出神入化。
可惜后来玄黄山被魔族屠尽了，只有当时和她在外游历的寂南莲逃出一劫。
也是从那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身上的半数魔族血脉，竟然来自前任魔尊，直到多年后，他和棠册为玄黄山报仇，血洗魔宫。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寂南莲都还没出生呢，玄黄山也还好好的。
真没想到，路人甲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居然能成为玄黄山的弟子。
棠册又瞧他几眼。
其实他也不是一无是处，虽然容貌普通，却有一个好嗓子，怪不得靠说书吸引了那么多人。
路人甲大惊失色，抱住自己，“棠姑娘，你可不能看上我啊，咱俩如果牵上姻缘线，那就是一出狗血、伦理、复杂的三角恋，要遭天谴的！”
神京……
自恋如棠册，都要对路人甲甘拜下风了。
她抱住沈摧墨一条胳膊，冲路人甲摆个鬼脸，“有他在，我还能看得见你？”
路人甲连忙咳嗽起来，“倒也不必这么直白。”
……
路人甲就是联系起沈摧墨和交易对象的中间人。
原本棠册的想法是，让沈摧墨在神医谷养病，传信请他过来，然而路人甲却把两人约在渠镇见面。
沈摧墨法力还没恢复，这一路上，棠册让他假扮成女生，自己则女扮男装，偶尔御剑赶路，偶尔坐马车前行，两人就这么到了目的地。
也不知道路人甲区区一个凡人，到底是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手段。
他没避着两人，只见路人甲双手结出复杂的印，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的光。
在他面前，正是三毒草和绝情木两样宝物。
棠册从熔鼎出来时，绝情木也已经被取下来，成为了一截看不出多特别的木头。
不多时，路人甲退出那种放空的状态，唇边带笑，对沈摧墨说，“那位大人明日就来。”
他的身体状况很紧迫，虽然明天就能见到人，但棠册还是有些担忧。
“你怎么不早点联系那个人，说不定本来在今天就可以见面了。”
这话虽然带着质问的意思，但她我行我素惯了，路人甲也没觉得有什么，只一开折扇，半挡住自己的脸，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这个嘛，你不如问沈剑主？”
自从失去法力，性命垂危后，沈摧墨就因经常受到头晕无力的折磨，变得更加寡言。
他跟棠册解释，“只有以这些宝物做敲门砖，才可以联系到那个人。”
棠册只好点头，拽住沈摧墨，“也不知道那人是何方神圣，规矩还挺多……奔波一路，你今天早点休息。”
等到两人离开房间后，路人甲收回了目光。
他和沈摧墨都知道，那人便是传闻中隐匿在平川数十年的新妖神。
虽然如今人妖两族已经和解，天下局势呈四族鼎立，互相制衡。
但人族和妖族的恩怨却更加复杂些，更别说那可是妖族之首，何况沈摧墨是万剑宗剑主，万剑宗追溯到百年前是镇妖宗。
宗门上下镇邪祟，荡妖魔。
那可是跟妖族仇怨最深的宗门。
若不是为了续命，沈摧墨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跟妖神有交易。
找寻宝物的时候，他并不清楚对方要这些干什么，直到熔鼎点明，才猜测是想复活什么人。
但路人甲比他知道的更多。
妖神是要复活一个女子。
路人甲平生一好医术，二好八卦说书，之前沈摧墨常吃的被改良的安神丹，就是出自他之手。
此刻昏暗房间内，玄黄山独有的大道推演术在男子双手之间翻涌起星罗棋布的光辉。
他算是很有天赋的那一类，否则也不会以无法修炼的凡人之身，被破格收为玄黄山弟子。
星辰移动间，路人甲窥见几幕画面。
…
尽管都看不清脸，但能辨认出是一对少年少女。
那少女身穿云织锦罗的法衣，所到之处，众人避让，然而身后半尺距离，却常常跟着一个黑衣麻布的高大少年。
双手无剑，颈带项圈，如同主人豢养的一条狗。
……不过，是条包藏祸心的恶犬。
在主人看不见的地方，谁都能欺辱他，少年垂着头佝着腰，隐忍承受。
然而不多日，带头欺负过他的人，都莫名其妙死在了秘境，或宗门任务中。
画面突然一变。
百阶云梯，血流千里。
曾经卑微如草芥，人人都能踩一脚的恶犬，摇身一变，成了无人敢欺的神，他浑身裹在黑色斗篷下，清瘦身躯后，万妖俯首。
云烟缭绕的主殿内，只剩一名狼狈不堪、惊慌失措的少年。
那是云川今日唯一活下来的人。
妖神收剑，喑哑嗓音如宣判一般。
“我不杀你。你要替她，将云川的医术世世代代继承下去。”
……
“噗呲——”
路人甲吐出一口鲜血，脸色青白。
手中星子早已消散，静谧的房间内，只有微薄的月光照亮他挂血的唇角。
男子不气不恼，抹去狼狈血痕。
心里默默想道：“这妖神的过往，还真是窥探不得啊……”